陆逊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从前在江东的时候,他见过孙权熬夜批阅公文的样子。
那时候的孙权也是这样的——眼下青黑,面容疲惫,但眼睛里总有一团火,烧得旺旺的。
现在呢?
眼睛里也有火。
但那火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烧得不太痛快。
“伯言——”
孙权忽然开口。
陆逊浑身一僵。
他在叫我?
不对,他不可能知道我是陆逊。
“伯言”是叫谁?
他看向周瑜,发现周瑜也愣了一下。
“你刚才叫我什么?”周瑜问。
孙权也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去。
“没什么,”他说,“你听错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陆逊的心跳得很快。
仲谋,你是在叫我吗?
你是……
“主公,”一个侍从匆匆走进来,跪地禀报,“刘备的使者到了。”
孙权收敛了神色,恢复了那副不怒自威的君王模样。
“让他进来。”
侍从领命而去。
片刻后,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行礼。
“糜竺拜见吴侯。”
糜竺?
陆逊眯起眼睛。
这不是刘备的大舅子吗?
当年刘备落魄的时候,糜竺倾尽家财资助他,还把妹妹嫁给了他。后来刘备发达了,糜竺也跟着水涨船高,成了刘备的心腹之一。
刘备派他来借荆州,倒是给足了面子。
“糜先生不必多礼。”孙权抬了抬手,“刘皇叔让你来,有什么事?”
糜竺直起身,不卑不亢地说:“皇叔听闻吴侯近日心情不佳,特命竺前来问候。”
“问候?”孙权冷笑了一声,“怕不只是问候吧?”
糜竺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皇叔有一封信,请吴侯过目。”
侍从接过信,转呈给孙权。
孙权展开信,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刘备这是什么意思?”他把信拍在案上,“借荆州不成,就要动手?”
糜竺依然不卑不亢:“皇叔并无此意。信中所言,不过是陈述利害。如今曹贼虎视眈眈,孙刘两家若是内讧,只会让曹贼渔翁得利。”
“所以呢?”孙权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糜竺,“所以他刘备就可以拿这个来要挟我?”
“皇叔绝非要挟。”糜竺说,“皇叔只是希望吴侯能以大局为重。”
“大局?”孙权冷笑,“什么是大局?他刘备的大局,还是我江东的大局?”
糜竺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周瑜开口了。
“糜先生,”周瑜的声音不紧不慢,“皇叔的信,公瑾也看过了。公瑾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糜先生。”
糜竺转向周瑜,拱手道:“都督请讲。”
“信中说,‘若荆州不借,则孙刘之盟难以为继’。”周瑜看着糜竺,“糜先生,这是皇叔的意思,还是糜先生的意思?”
糜竺微微一怔。
“这……自然是皇叔的意思。”
“那公瑾就要问了。”周瑜站起来,走到糜竺面前,“当初孙刘结盟,是为了共抗曹操。如今赤壁之战刚过去多久?曹操还未灭,皇叔就要毁盟?这是皇叔的为人之道,还是刘备军的行事之风?”
糜竺的脸色变了变。
“都督言重了。皇叔绝非要毁盟,只是——”
“只是什么?”周瑜打断他,“只是觉得荆州比联盟更重要?还是觉得我江东好欺负?”
殿内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糜竺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孙权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陆逊趴在案几上,看着周瑜三言两语就把糜竺逼得哑口无言,心里不由得佩服。
公瑾这个人,果然厉害。
可惜……
他看了一眼孙权。
可惜仲谋身边,现在只有公瑾了。
从前还有他陆伯言的。
现在没有了。
“糜先生,”孙权终于开口了,语气不咸不淡,“你回去告诉刘备,荆州的事,孤会再考虑。但不是现在。”
糜竺如蒙大赦,连忙行礼:“竺一定将吴侯的话带到。”
“送客。”
侍从领着糜竺退了出去。
殿内又安静下来。
孙权重新坐下,看着面前的地图,许久没有说话。
周瑜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打算怎么办?”周瑜问。
孙权沉默了一会儿。
“先拖着。”他说,“拖到不能再拖的时候,再做决定。”
周瑜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陆逊看着孙权,忽然发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是压抑着的、无处发泄的愤怒。
他想起从前,孙权也是这样。
在外人面前永远是一副冷静自持的样子,只有在他和周瑜、鲁肃这些心腹面前,才会流露出真实的情绪。
可现在……
陆逊看了看周瑜,又看了看孙权。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仲谋现在,连在公瑾面前,都不太敢发脾气了。
是因为公瑾越来越强势了吗?
还是因为仲谋越来越孤独了?
他不知道。
他只是一只猫。
一只什么也做不了的猫。
殿外的雨又下起来了。
淅淅沥沥的,像是谁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