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半日,江面起了雾。
孙权站在船头,手搭在剑柄上,看着前方白茫茫的一片。陆逊蹲在他脚边,也在看那片雾。
他又想起少时与君王城楼观江的日子。
风很轻,日光刚好。仲谋靠在栏杆上,难得没有批文书,没有见将领,就那么懒懒地站着,像只晒太阳的豹子。
“伯言,你说这天下的尽头是什么?”
他摇头:“不知道。”
“孤也不知道。”孙权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但孤想去看看。”
那时候的天下的尽头,大概就是眼前这片雾。
然后一切就断了。
他再睁开眼,是在东海龙宫。水晶做的大殿,鲛人点灯,珊瑚成林。龙君请他喝酒,说什么“有缘人”,他以为是梦,喝了几杯,问怎么回去。龙君只是笑,说“时候未到”。
时候到了,他就趴在孙权的大殿里了。一只猫。
中间发生了什么,他记不清。在龙宫待了多久,他也说不准。那里没有日夜,没有季节,只有永远明亮的水光和永远听不清的潮声。
现在想来,那大概不是梦。
船头一晃,孙权的手按上了他的背。
“你要不要进舱里去?”孙权低头看了他一眼,“猫怕水。”
陆逊没有动。
孙权见他不走,也没有再管他,转回去继续看那片雾。
这就是仲谋。
不会因为你不想走就哄你,也不会因为你走了就拦你。
你愿意在他脚边待着,他就让你待着。你要走,他也不留。
从前陆逊觉得这叫洒脱。后来他花了很多年才明白,这叫帝王心术。
陆逊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江水从船底滑过去。
他爱孙权这件事,孙权知道。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的。也许是孙权第一次叫他“伯言”的时候,也许是孙权深夜把他叫到寝殿讨论军务、说着说着就靠在案上睡着了的时候,也许是孙权在庆功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此战之功,陆逊为首”的时候。
总之,孙权知道。
可他从来不回应,也不拒绝。
不回应,是因为他不能。江东之主,怎么能跟一个臣子有那种关系?传出去是笑话,也是把柄。
不拒绝,是因为没必要。陆逊从不会越界,不会像那些不知分寸的人一样,仗着一点恩宠就蹬鼻子上脸。陆逊的喜欢,是沉默的,克制的,藏在每一场胜仗里,藏在每一条计策里,藏在每一个“臣遵命”里。
这样的喜欢,不碍事。
甚至有用。
一个对君主有私情的大将,会比任何人都拼命。因为他不只是在为江东打仗,他是在为那个人打仗。
孙权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给陆逊一点旁人没有的优待——留他单独议事,赐他贴身佩戴的玉佩,生病时亲自去探望——这些恩宠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有什么不妥,却足以让陆逊心甘情愿地卖命。
制衡之术,孙权玩得比谁都好。
陆逊也知道孙权知道。
可他没办法。
感情这种事,从来就不是知道了就能收得回来的。
他只能把自己的那点心思压在军务下面,压在战报下面,压在每一次“臣告退”之后转身离开的脚步里。
压久了,连他自己都以为没有了。
可变成猫之后,那些被压住的东西全翻了出来。
因为猫不会写奏报,不会领兵打仗,不会说“臣告退”。
猫只会趴在一个人脚边,看着他,等他低头。
现在孙权低头了。
“你眼睛怎么湿了?”孙权皱眉,“猫也会流眼泪?”
陆逊别过头去。
孙权蹲下来,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仔细看了看。
“还真湿了。”孙权松开手,语气淡淡的,“一只猫,多愁善感什么。”
陆逊把脸埋进爪子里。
他总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