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孙权心烦气躁的表现。
陆逊趴着没动,这会儿安静下来,他也开始想,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船行到江心的时候,雾又起来了。
这一次,孙权没有站在船头。他坐在舱里,怀里抱着猫,面前放着一盏灯。灯芯跳了两下,舱内的光线忽明忽暗。
陆逊忽然从他膝盖上站起来,跳上案几,用爪子在木板上写字。他不会写完整的字,但他会画。
他画了一个人,戴着冠,是孙权。
在孙权旁边,他画了两个人,一个站着,是他自己;一个趴着,是猫。
然后他在“站着的人”和“趴着的猫”之间画了一条线,线上打了一个叉。
孙权看着那些画,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是说,”他的声音很低,“有东西把你变成了这样?”
陆逊点头。
“什么东西?”
陆逊想了想,用爪子画了一个圈。圈里什么也没有,就是一个空荡荡的圆。
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孙权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你不记得了?”
陆逊摇头。
孙权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陆逊从案几上捞回来,放回膝盖上。
“那就不用想了。”他说,语气和说“稳住船身,往浅水区走”时一模一样。
“不管是什么东西,它要的是你。你现在在我怀里,它要拿你,先拿我。”
陆逊看着他,那双猫眼里映着灯光,映着孙权模糊的轮廓。
他知道,他没有跟错人。江东吴侯,他没有选错。
船继续往前走。雾越来越浓,灯芯越跳越急。
孙权的手始终放在猫背上,一下,两下,三下。
舱外传来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从水里升起来了。
孙权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敲。既没有出去看,也没有叫亲兵。他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放在猫背上,另一只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陆逊浑身的毛炸了起来,弓起背,对着舱门的方向龇出了牙。
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像是刚从水底爬上来,骨头还没撑开。雾被搅散了又聚拢,那东西的影子忽隐忽现。舱板传来极轻的震动,一下,又一下,像是什么湿重的物件在挪动。陆逊的耳朵压平了,他看不清那是什么,但身体记得——它在江夏来过。
孙权终于抬起头,看向舱门外的那片白雾。
“进来。”他说。
声音不大,像是在自己的大殿里召见一个臣子。
雾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一只湿漉漉的手,搭上了舱门的边缘。
那只手是白的,指甲是青灰色的,指尖圆钝,不像活人的手。
它搭在舱门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往里推。
门开了。
雾涌进来,带着一股腥咸的、不属于长江的气味。
陆逊浑身的毛炸着,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