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来找他的?”他问,下巴朝怀里的猫微微抬了一下。
那个东西没有回答。它歪了歪头,湿漉漉的头发下面,隐约可以看见一双眼睛。没有瞳孔,全是眼白,却分明在看着陆逊。
陆逊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被冰凉的水从头浇到脚。他见过这双眼睛。不是在龙宫,不是在水底——是在战场上。
在那天晚上。
那双眼睛从高处看着他,在他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刻。
孙权的手从剑柄上抬起来,挡在了猫面前。
那个东西的目光被挡住了。它缓缓转动头颅,看向孙权。
“他是孤的人。”孙权语气平淡,“活着的时候是,死了也是。你要拿他,先拿孤。”
那个东西往后退了半步。它歪着头看着孙权,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陆逊从孙权的手指缝里看着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很久前的画面。
那天风很轻,日光刚好。他跟仲谋一起登上城楼。仲谋靠在栏杆上,难得懒懒地站着。他站在旁边,看着仲谋的侧脸,心中暗想:我会打下这天下送到仲谋面前。
然后太阳就被遮住了。他抬起头,看见一片巨大的阴影从头顶掠过。
那片阴影,就像现在船舱里的这个东西。
陆逊猛地从孙权怀里挣出来,跳上案几,对着门口那个东西龇牙。
那天在城楼上,他看见那片阴影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它带走了他,然后在他身上做了什么,然后他遁入水底,去了记忆里很模糊的东海龙宫,再然后,他变成了猫,然后他又回到了孙权身边。
它为什么这么做?
陆逊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它现在来了,是因为它发现他醒了。
它发现他想起来了。
门口那个东西又往前走了半步。这次更快,更果断,像是在犹豫之后终于做了决定。
孙权站了起来。虽没拔剑,但他身量高大,往那儿一站,舱内的气压都变了。灯芯猛地跳了一下,像是在躲避什么。
那个东西停住了。
这一次,它不只是困惑。它看着孙权,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仿佛透出一丝忌惮,很是诡异。
孙权低头看了陆逊一眼,像在安慰他。
“孤再说一次,”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沉得像铁,“他是孤的人。活着的陆逊是孤的大将,死了的陆逊是孤的臣子。至于你,回你该去的地方去!”
这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像是扼住了那个东西的咽喉,那个东西沉默了很久。它的身体在发抖,白衣上的水珠簌簌地往下落,像是有什么力量正在把它往下按。
孙权的手面上微动,手也按在剑柄上。陆逊相信,在必要的时候孙权会猛拔出剑,击退那个怪物。这种安心感,在他十来岁还是少年的时候,孙权就给到他了。
担忧中的冲突并没有发生。雾气开始退了。从舱门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外退,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
那个东西直起腰,最后看了陆逊一眼。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陆逊读出了一个意思——一切都没有结束!
它转身,走进了雾里。舱门在它身后关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灯芯恢复了正常的跳动。
孙权站了一会儿,确认雾已经散尽,才慢慢坐回原处。他按剑柄的那只手,指节已微微发白,但语调却是平稳,冲向陆逊问道:“你想起什么了?”
陆逊摇摇头,饶是他可以用爪子画,刚刚想起来的那一团迷雾也实在没法用横平竖直加圈圈画给仲谋吧。他喵呜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