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太浅薄了,还以为为你打下这天下就能为江东百姓谋福。但是蜀地的百姓,魏国的百姓,也跟江东的百姓一般,过得很辛苦。”
“你是在告诉孤,你不想打了?”
陆逊没有正面回答,“是我现在的样子,对你没有用。”
“所以?陆氏一族的前途和荣耀,你都不在乎了?”
陆逊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悬在案几边缘的两条腿。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案面上,小小的,缩成一团。
“前途和荣耀,都会化成土。”
孙权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他的左臂还在隐隐作痛,这是今天在战场上被赵云一□□中的,尽管将士们多次劝谏主君不必上场,坐镇稳定军心即可。但孙权犟起来,也没人劝得住。最后是周瑜挂帅上场,将他救了回来。
陆逊眼尖地发现孙权左臂的白布条开始变红,他想说伤口裂了,想说让军医来重新包扎。但他说不出口。他现在太小了,小到连一卷布条都按不住。一瞬间,他有一种心痛难忍的感觉,这比从前的他自己在战场受挫还要难忍。
孙权感觉到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血已经把白布洇湿了一小块,贴着伤口的那一片颜色最深,触目惊心。
“没事。”孙权把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了那片红色,“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我会放你走!而且,不会影响陆氏的前途和荣耀。”
陆逊的身体僵住了。
他以前觉得,只要孙权看到他就够了。
在秣陵的时候,他站在幕府的最末排,前面永远排着周瑜、张昭、程普、黄盖。那些人的名字像一面面墙,把他挡在后面。孙权坐在上首,听周瑜说水师,听张昭说粮草,听程普说军务。偶尔目光扫过末排,从他脸上掠过,不停留。
后来孙权看到他了,不仅看到了,还记住了他,孙权给了他兵权、粮权,还有信任,一样一样地交到他手里。朝堂上有人说他升得太快,孙权不听;有人说他太年轻,孙权说孤也年轻。有人说他陆氏在江东根基太深,孙权说孤用他是看他的本事,不是看他的姓……
但有些东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每次孙权站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希望能再近一点。这些话他从来没有说出口,但他固执地以为,孙权是知道的。
吴侯给了他府邸、田地、俸禄、爵位,荣华富贵样样不少。可是他要的那个东西,是孙权给不了的。
可是他没有办法忽略孙权受伤流血。
铺天盖地的担忧和心痛,如果他还是这个叱咤战场的陆都督就好了,他情愿代孙权接这一枪。
许久后,他道:“我不会离开吴侯。”
孙权赌赢了。“仗打完,你去安置那些百姓。想安置多少安置多少,孤会给你拨钱粮。那时候天下一家,不分吴蜀魏,所有的百姓孤都可以照顾到。”
陆逊执着于孙权的伤口,“你在流血,要叫军医。”
“好,那你先进去睡。”孙权指了指木匣子。
这个提议很合理,毕竟不能让军医看到缩小版的陆逊,陆逊张了张口,终究没有说出什么,跳进了木匣子。
孙权的手搭在匣子盖板上,没有拿开。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没有管。他在想陆逊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不会离开吴侯。
他说的是吴侯,不是仲谋。
孙权闭了一下眼睛。他说不会离开,他相信。但是,陆逊心里有一块地方,他进不去了。
好像要失去这个人了,可是……毫无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