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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吴侯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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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吴营的士兵们见到姜维不再叫姜将军,不再叫蜀国人,现在都开始叫他——人质。张屠夫叫得最响,隔着半个营区都能听见他的大嗓门:“人质!吃饭!”连那个不苟言笑的校尉都开始拿他开玩笑,训练场上把枪扔过来:“人质,来一个!”

周瑜叫得最气人,总是在某个路过的时候瞟他一眼,“人质,衣服又不合身了?”

姜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旧蜀袍,这件衣服他穿了好几年,从来没有合身过。他在蜀国不讲究这些,一件衣服而已,穿着不冷就行。

“你一个打水仗的,天天盯着别人穿什么做甚?”

周瑜翻个白眼,“有碍观瞻。”

逐渐的,姜维开始习惯吴营的节奏。

早上被张屠夫的做饭声吵醒,去伙房喝粥。粥里不一定有猪血,但一定有咸菜。吴国的咸菜比蜀国的咸,姜维说一次张屠夫唠叨一次,说你一个蜀国人懂什么吴国的咸菜。某天他不说了,张屠夫反而不习惯,端着咸菜坛子站在他面前,“今天的咸菜怎么样?”姜维说:“咸。”张屠夫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对了。”

吃完早饭去训练场。校尉已经等着了,手里拿着枪,旁边围了一圈士兵。不是来看他扎枪的,是来下注的。赌他今天扎几个突刺。姜维第一天扎了两个,第二天扎了三个,第三天扎了三个。今天的盘口是三个半——有个人押了半碗酒,赌他扎到第三个的时候会停一下再扎第四个。

校尉把枪扔过来。姜维接住,扎了一个,枪尖没有晃动,接着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扎了一半,他停了。

押半碗酒的那个士兵骂了一声。

姜维把枪还回去,扭头走了。他不赌,也不让人赢。

下午,姜维在营中走了一圈。他发现吴营的布局和蜀营不一样。蜀营方方正正,每一条路都是直的,每一个转角都是直角,像诸葛亮的性格——规矩,严谨,不容差错。吴营乱,路是歪的,帐篷是斜的,伙房挨着马厩,马厩挨着兵器库,兵器库的门一打开就是训练场。姜维第一次走的时候迷了路,第二次走的时候还是迷了路,第五天走的时候已经不用问路了。不是因为记住了,是因为吴营的人指路的方式很特别。

“哎呀你就往张屠夫那个方向走,哪能走错呢?”

“看到那棵歪脖子树没有?走到那边右转!”

“周都督刚才站过的地方左转……”

姜维说:“你们指路的方式太天才了。”

指路人说:“那是自然。”

又过了几日,从蜀营那边过来了一封信,孙权看完信就把姜维叫去了中军帐。

“他到成都了。”

姜维也不知道该答什么,哦了一声,“丞相怎么说?”

孙权没有回答,只伸手把砚台下面的信抽出来,推到姜维面前。

“伯言已至,一切安好。赵将军之事,亮已有眉目。维在吴营,可安否?”

姜维看完,把信推回去,“我安不安,吴侯说了算。”

“你安不安,你自己说了算。”

“那我安。您就这么给丞相回信,说我吃得好,睡得好,每天有人叫我扎枪,有人给我炖猪蹄。衣服不合身有人专门给我改,哦对了,我睡觉的大营外面还一直有人站着保护我,这比我在蜀营都安。”

孙权并不在意他的讥刺,照常批复奏折。

“吴侯……”

“说。”

“你让我看看陆伯言的来信。”

孙权抬头看向他,目光幽深难测,良久,竟答应了。

姜维拿到了那封信——

“仲谋,我到了,现在住在蜀营,很安静。赵云的事孔明在查,说快了。我很好,勿念。不要牵连不相干的人。”

姜维看完,心中升起一种难言的情绪,那个不相干的人,或许指的是他吧……

姜维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停了一下,“吴侯,劳烦你回信的时候告诉丞相,我安。也告诉他……算了,没什么……”

帐外已经黑了。两个哨兵站在他营帐门口,一个在打哈欠,一个在揉眼睛。看到他回来,打哈欠的那个说:“人质,晚饭有蹄膀,去吃点啊?”

“饱了。”

两个哨兵面面相觑,“晚饭不是刚做吗?合着张屠夫又给人质开小灶?”

姜维走进营帐,没有点灯。黑暗里是吴营的声音——伙房的方向传来锅碗的叮当声,训练了一天的兵士三三两两地回来一路笑骂。这些声音他已经很习惯了。此时他靠着床,把陆逊那封信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我很好,勿念。不要牵连不相干的人。”

陆伯言,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好到他觉得可惜,如果当初陆家来投奔的是蜀国就好了。

帐外传来哨兵的低声交谈。

“你说人质睡着了没有?”

“不知道。你去看看?”

“我不去。万一他睡着了,我进去把他吵醒了,明天扎枪扎我怎么办?”

“那你喊一声。”

“人质!”

姜维没有回答。

“睡着了。”哨兵说。

另一个哨兵说:“那你小点声,别吵醒他。”

姜维闭着眼睛,听着帐外两个哨兵的声音低下去,变成含糊的嘀咕,然后变成粗重的呼噜。吴营的哨兵站岗竟打瞌睡,这在蜀营是要罚军棍的。但这里是吴营,没人罚他们。姜维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被子是吴营发的,新的,有一股浆洗过的味道。他心里想,江东人过得竟然是这样的好日子。

他想起自己从魏国到蜀国的那一天。那是天水之战后,他丢了城,失了守,无路可去。诸葛亮的使者来见他,说丞相赏识你,不如投奔蜀国。他走投无路,只得降了。进蜀的那天,他骑着马,跟着使者的队伍走,路不好走,全是山,弯弯绕绕。他问使者还有多远,使者说快了。走了一天,又问,还说快了。走了三天,还在说快了。他从使者嘴里问不出实话,只好闭嘴跟着走。

到了成都,诸葛亮见他,请他吃饭。饭桌上四菜一汤,菜是素的,汤是清的,米饭里掺了杂粮。诸葛亮说蜀国穷,委屈你了。他说不委屈。打了败仗,好似丧家之犬,对于吃穿,还能有什么要求呢?

这么想着,困意全无,姜维把被子推到一边,在黑暗中坐起身,听着帐外两个哨兵的呼噜声。粗的那个还在拉风箱,细的那个还在打嗝。

他走出去,见吴营的帐篷在夜色里连成一片灰色的轮廓,像一座沉睡的城。他走到训练场。枪架上的枪整齐地排着,枪尖朝上,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他没有拿枪。他走到训练场边缘,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石头很凉,夜风从林子里灌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

“人质,怎么还不睡?”是校尉的声音。

“你不也没睡。”

校尉走到他旁边,“你的枪扎得稳,”校尉停了一下,“不像是会投降的人。”

“谁跟你说的?”

“你的枪告诉我的。”校尉在姜维旁边坐下,“气节在,枪就稳。气节不在,练再多也没用。所以,你不是来做细作的吧?”

事情突然朝着诡异的方向发展了,姜维张口结舌,半天说了一句,“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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