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昚目光四下一扫,左右仆从躬身退下,只留那青衣小厮守在门口。赵昚这才低声道:“二皇子得了密经,此事顾姑娘想必知晓。”
顾安点了点头。
赵昚道:“那密经中所载,足以动摇国本。二皇子若依经行事,我与三弟固然身死无地,这大晏天下,亦不免血流漂杵。”他眉宇间隐隐有一股肃杀之气,令人不敢逼视。
顾安沉吟片刻,道:“殿下容我思量几日。我本北人,南中之事,原不便插手。”
赵昚瞧了她一眼,缓缓道:“顾姑娘思量,我不勉强。”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搁下,转向李沅蘅,道:“李姑娘,寒霜剑可否借我一观?”
李沅蘅解下佩剑,双手递过。赵昚接剑在手,反复端详,点了点头,还了回去。
赵昚道:“顾姑娘想必以为,得了剑鞘与寒霜剑,便能寻着天子剑。其实不然。三者之外,还缺一物——乃我大晏皇室代代相传的密诏。”
顾安眉头微皱。
赵昚道:“我幼年时,曾随先帝瞻仰密诏。上面所镌文字,与寒霜剑上所刻一般无二。”顿了顿,又道:“剑鞘如今已落在二弟手中。他近来四出联络,朝中已有半数倒向了他。我这个太子,只怕坐不了几日了。待他再得了密诏,寒霜剑便是他囊中之物。”
李沅蘅听到此处,忽然道:“寒霜剑乃衡山派之物。二皇子若要强取,只怕没那么容易。”
赵昚瞧了她一眼,淡淡道:“二皇子若得了密诏,便是奉旨索取。衡山派若不给,便是抗旨。李姑娘,你说容易不容易?”
李沅蘅手指一紧,不再言语。
顾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赵昚,道:“殿下是要我去取密经,还是去取密诏?”
赵昚道:“密经是当务之急。密诏之事,我自有主张。但若密经落入二弟之手,密诏便再无回转余地了。”
顾安默然片刻,道:“殿下容我思量三日。”
赵昚微微颔首,道:“三日之后,我静候佳音。”
说罢,端起茶碗,慢慢呷了一口,神色淡然。
辞别了赵昚,公孙兰送几人出来。夜风一吹,巷子里凉飕飕的,远处酒楼上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公孙兰在巷口站定,道:“不远,我就不送了。”说罢转身自去了。
三人出了巷口,走上大街,眼前豁然开朗。临安城的夜,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长街两侧,酒楼茶肆鳞次栉比,门前挂满了各式灯笼,将青石路面照得亮如白昼。酒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茶幡随风招展。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摇着折扇闲逛,有珠翠满头的女眷在丫鬟簇拥下挑拣胭脂水粉,有喝得醉醺醺的汉子扶着墙根呕吐,有卖艺的江湖汉子在空地上耍枪弄棒,围了一圈看客,叫好声此起彼伏。
沈怀南走在头里,左顾右盼,忍不住叹道:“临安就是临安。旁的且不说,单是这份热闹,汴京也比不上。”
顾安道:“你来过?”
沈怀南道:“年轻时候来过几回。三十年了,还是老样子,只换了一拨人。”
说话间,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从楼上抛下一方手帕,正落在沈怀南肩上。沈怀南一怔,抬头望去,楼上几个女子正倚着栏杆朝他笑。沈怀南慌忙将手帕丢在地上,快步往前走,惹得身后一阵娇笑。
顾安忍不住笑了一声。李沅蘅也弯了弯嘴角。
三人穿过最热闹的那条街,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人声渐渐远了,只偶尔有几家还亮着灯。巷口一个馄饨摊子还没收,老头儿正在收拾碗筷,见他们走来,抬头问了句“客官吃碗馄饨不”,沈怀南摆了摆手,老头儿便又低头忙自己的去了。
沈怀南忽然叹了口气,道:“这是赵家的家事,动不动就扯什么大宋天下、天下苍生。听着怪吓人的。”
顾安道:“天下不就是赵家的天下?”
沈怀南一怔,随即苦笑道:“你这话说得倒也直白。”
顾安道:“实话罢了。”
沈怀南摇了摇头,又道:“那你说怎么办?密经的事,你管是不管?”
顾安道:“说到底,这是他们赵家的事。方才街上那些人,卖酒的、卖肉的、耍把式的,谁管他龙椅上坐着谁?”顿了顿,“百年前汴京城破,老百姓不也照样娶妻生子、开店做生意?”
沈怀南听了,默然半晌,叹了口气,道:“话是这么说,可咱们这些人,偏偏就卷进来了。”
顾安没有接话。
李沅蘅走在她身侧,一直没有出声。听到这里,忽然伸手,在顾安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便收了回去。
三人又走了一段。顾安忽然道:“我倒是想管剑鞘的事。”
沈怀南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顾安道:“剑鞘本是墨家的东西,因我而失。墨无鸢为了这事,跟完颜铮两个人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不能不管。”
沈怀南沉吟片刻,道:“你想怎么管?”
顾安道:“先找到墨无鸢。剑鞘的事,她比我清楚。”
沈怀南点了点头,道:“那明日我去听风阁探探情况,顺便问问木长老,墨无鸢的下落。”
顾安道:“你去便是。”
沈怀南瞧了她一眼,道:“顾大人,你不跟我一道去?你跟木长老熟,有些话,你来说比我管用。”
顾安道:“你自己去。我明日有事。”
沈怀南又瞧了李沅蘅一眼,笑道:“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顾安横了他一眼,不作声。
沈怀南还待再说,李沅蘅忽然道:“沈先生,你就别难为她了。万一她见了木长老,又一时情难自已起来,剑鞘还找不找?”
顾安眉头一皱,耳根红了起来。
李沅蘅笑了笑,不再说话。
沈怀南嘿嘿一笑,道:“那明日我一个人去。”
三人又走了一段。街上的灯笼渐渐稀了,行人散去,只余几个醉汉歪在墙根,嘴里嘟嘟囔囔,不知说些什么。一辆马车从身边驰过,蹄声得得,碾过青石板,溅起一片水花——也不知哪家泼的洗脚水。沈怀南跳脚避开,骂道:“临安城什么都好,就这规矩不好。”顾安与李沅蘅对望一眼,都笑了。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敲得有一搭没一搭的。
次日一早,沈怀南便出了门。临行前他瞧了瞧顾安,笑道:“顾大人,李姑娘,你俩在临安好好逛逛,也置办点东西。”顾安横了他一眼,他嘿嘿一笑,自去了。
顾安与李沅蘅在客栈用了早饭,闲坐无事,便也出了门。临安城的白天比夜晚更热闹,街上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卖布的、卖花的、卖扇子的、卖字画的,各自扯着嗓子吆喝。
李沅蘅走在前头,顾安跟在后头。逛了没几步,李沅蘅忽然在一处胭脂摊前停下,拿起一盒胭脂看了看,回头望顾安脸上比了比,顾安摇摇头,李沅蘅又放下了。
两人沿着长街信步而行,不知不觉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不宽,两旁尽是手艺铺子,打铁的、做木工的、刻章的,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走到巷子深处,忽听得一阵叮叮咚咚之声,不是打铁,声音清脆得多,一下一下,有板有眼。
李沅蘅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道:“是琴。”
顾安道:“去看看。”
李沅蘅不答,循声走去。到了一家铺子门前,那声音越发清晰了。铺子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听松坊”三字,笔迹清瘦。门口摆着几张半成品的琴,木屑散了一地。一个老者坐在里头,低头调试一张琴身,手指在弦上拨弄,头也不抬。
李沅蘅站了片刻,走了进去。
铺子三面墙上挂满了琴,木色深浅不一,样式各异。空气里满是木头香味,混着漆的清苦气息。老者抬头见是两个年轻女子,说了句“随便看”,便又低下头去。
李沅蘅走到墙边,目光在琴上一一扫过,偶尔伸手轻轻抚一下琴面。顾安跟在身后,也不出声。
李沅蘅在一张琴前停下来。那张琴通体黝黑,琴面上隐隐有蛇腹断纹,一看便是有些年头的老琴。她伸手在弦上轻轻一拨,弦音低回,绵长不绝。老者抬起头瞧了她一眼,道:“姑娘识琴?”
李沅蘅道:“略知一二。”
老者放下手中活计,站起身来,道:“这张琴是我师父从汴京带回来的,原是宫中之物。靖康之变后流落民间,我师父花了大价钱买下,一直舍不得卖。”他抚了抚琴面,叹了口气,“我老了,该找个真正识货的人了。”
李沅蘅不语,只伸出手指在琴弦上缓缓拨弄。她弹得极慢,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送,不像是弹曲子,倒像是在跟这张琴说话。那琴声浑厚苍凉,如远山暮鼓,听不出喜悲,只觉得天地都宽了些。
老者听了一会儿,眼睛渐渐亮了。顾安站在一旁,听着琴声,手指不由自主地在腰间铁笛上轻轻叩了叩。
李沅蘅弹到第三句时,顾安抽出铁笛,凑到唇边,吹了一个音。笛声清越,与琴声一高一低,竟自然而然地合在了一处。李沅蘅手下微微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弯,也不说话,继续弹了下去。顾安便跟着她的调子,一段一段地吹。琴声沉郁,笛声悠扬,一唱一和,竟像是练过许多回一般。
老者站在一旁,听得入了神,脸上的皱纹都松开了。
一曲终了,李沅蘅收了手。顾安也放下铁笛,道:“这张琴好。”
李沅蘅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墙边角落里一张不起眼的琴上。那张琴没有挂起来,只搁在架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动过了。
“这张呢?”李沅蘅问。
老者道:“能弹。只是年头久了,有些走音。我懒得修,一直搁在那里。”
李沅蘅走过去,伸手拂去琴面上的灰,拨了一下弦,她皱了皱眉,又拨了一下,侧耳听了听,忽然笑了。
“怎么?”顾安问。
李沅蘅道:“这张琴若是修好了,比方才那张强。”
说罢,她在琴前坐下,双手按在弦上,微微闭了闭眼,然后拨动了第一个音。那琴声一出来,果然不同。清澈透亮,如清泉漱玉,叮叮咚咚,虽有些走音,但底子极好。
李沅蘅弹了一小段,便收了手,站起身来,看了看那张琴,又看了看老者,道:“多少钱?”
老者道:“二十两。”
李沅蘅沉吟片刻,手指在琴面上轻轻抚了抚,又收回手来,道:“太贵了。”
老者道:“姑娘,这木头是上好的老杉木,琴弦也是——”
李沅蘅打断了他,道:“我知道。二十两不贵。只是我身上没带这么多。”
顾安在一旁听了,道:“你喜欢?”
李沅蘅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顾安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递给老者,道:“二十两,我付了。”
李沅蘅眉头一皱,道:“你做什么?”
顾安道:“买琴。”
李沅蘅道:“我自己会买。”
顾安道:“你不是说没带够么?”
李沅蘅瞧了她一眼,不再言语。老者接过银票,眉开眼笑,连声道谢。李沅蘅将那张琴轻轻捧起,放在柜上,道:“烦劳替我修好,过两日来取。”老者连连点头,道:“姑娘放心,这张琴搁了十几年,总算等到它的主人了。”
李沅蘅点了点头,转身出门。
两人出了巷子,回到大街上。阳光明晃晃的,人声嘈杂。李沅蘅走在前头,顾安跟在后面,两人都不说话。
走了一程,李沅蘅忽道:“顾大人,你一年俸禄多少?”
顾安讪讪一笑,道:“三十五两。”
李沅蘅停步,回头瞧着她,道:“三十五两?大戎的将军,就这么点?”
顾安道:“我算不得将军。不过是领了个殿前左副都点检的差事,人家叫一声将军罢了。”
李沅蘅道:“这是个什么差事?”
顾安道:“给殿前都点检打下手。那人是正三品的头领,管着几千人马,我替他跑腿。”
李沅蘅微微一笑,道:“你能干跑腿的活?”
顾安也笑了,道:“不然怎么被打发到南边来了。”
李沅蘅眉头微蹙,道:“听着不像。”
顾安道:“原先没在宫里当差,早年在军中打过仗,做了猛安,从四品,管的人多了些。”
顿了顿,“后来才调回了宫中。”
李沅蘅侧头,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道:“后来便是你家阿珏调你回宫里的罢?”
顾安干咳一声,欲言又止。
两人穿过闹市,又往城东方向走去。二皇子府门前侍卫林立,几个便装汉子在街边来回走动,目光不时扫向过往行人,一看便是暗哨。
李沅蘅放慢脚步,装作看路边摊贩的扇子,低声道:“多了不少人。”
顾安站在她身侧,随手拿起一把折扇,展开来遮住半边脸,眼睛却往那宅院方向瞟。院墙角的哨楼上,人影晃动,偶尔有刀光一闪。她道:“怕是知道我们来了。”
李沅蘅道:“未必是冲着我们。太子那边也有些动静。”
顾安合上扇子,放回摊上,两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二皇子府侧门时,一个青衣小厮正从里头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脚步匆匆。顾安目光一扫,见那锦盒上刻着一朵祥云纹样,不由得微微一顿。李沅蘅也瞧见了,两人对视一眼,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那小厮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门前站着两个便装侍卫。小厮进去后,门便关上了。顾安与李沅蘅在巷口站了站,没有跟进去。
两人正要离开,忽听得院子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呵斥,听不真切,但那威严气势,却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紧接着是瓷器碎裂之声,哐啷一响,在巷子里回荡。
顾安眉头一皱,与李沅蘅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退了出去。
回到大街上,人声鼎沸,方才那股阴森之气,仿佛被阳光驱散了。顾安道:“二皇子如今胜券在握,还有什么可气的?”
李沅蘅摇摇头。两人并肩走着,半晌无话。临安城的午后,阳光正烈,街上行人渐稀,只听得蝉声一阵一阵,聒噪得很。
走了一段,李沅蘅忽道:“我的事,你桩桩件件都知道。”
顾安不语。
李沅蘅又道:“你莫说是因为我没问。我问了,你也不说实话。”
顾安沉默片刻,道:“有什么好说的?”
李沅蘅看着她。
顾安道:“在宫里,还不如在军营自在。”
李沅蘅没有说话。
两人又走了一段。卖花的姑娘从身边走过,篮子里是新鲜的栀子花,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
李沅蘅忽然道:“我不是怪你。只是方才听你说,总想多知道些。”
顾安仍是不答。李沅蘅看了她一眼,不再追问。过了一会儿,她道:“走吧。沈先生该等急了。”
两人并肩往回走,谁也不说话。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经过二皇子府时,顾安又瞟了一眼,院墙上的哨楼里,人影仍在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