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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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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横舟推着轮椅到她身畔,递过来半块骆驼肉干。顾安睁眼瞧了瞧,摇了摇头。

“不吃拉倒。”张横舟将肉干揣回怀里,沉默片刻,忽道:“顾丫头,你说,这些人,我是不是不该带出来?”

顾安不语。

张横舟又道:“在那谷地里,好歹有屋子住,有溪水喝。出来了,反倒要死。我这个领路的,没领好。”

顾安淡淡道:“在谷地里也是死。蒙古人五个探子不回去,迟早会来更多。那时候便想跑,也跑不掉了。”

张横舟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夜里起了风。那风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裹着黄沙,打得人脸庞生疼。众人尽数缩在土墙后头,挤作一团,用身体护着孩子。风声呜呜的,便如鬼哭。

顾安睡不着,睁眼望着天上。可她瞧着那些星星,心里只觉着荒。这般大的天,这般大的地,这许多人,却连一口清水也寻不到。

墨无鸢不知何时醒了,轻声问道:“想什么?”

顾安摇了摇头:“没想什么。”

墨无鸢便不再问了。两人并肩靠着土墙,听着风声,听着沙粒打在土墙上的簌簌之声,听着远处不知什么野兽的嗥叫。

这一夜似乎特别长。风吹到后半夜才渐渐小了,天边隐隐透出一线灰白,眼看就要亮了。可就在这时候,起了雾。

这雾来得蹊跷。雾又浓又重,白茫茫的,从头到脚将人裹住,三步之外便看不清人脸。生火做饭的烟气升腾上去,混在雾里,竟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张横舟皱着眉头瞧了瞧那雾,忽地脸色一变,低声道:“不好。”

顾安也觉出了异样。

她站起身来,手按上了陌刀刀柄。

雾里有声响。

起先以为是风声,再一听,不是风。是马蹄声。

马蹄声愈来愈近。密密的一片,连成了串,轰隆隆的,震得地上石子颤动。

-雾里先探出一匹马的脑袋,然后是第二匹、第三匹。马鼻子喷着白气,与雾气混作一处。马上的人影影绰绰,瞧不真切,只觉黑压压的一片,从雾里涌将出来。

队伍里的人全呆了。

一个妇人手里的陶碗跌落在地,啪的一声碎成几片。孩子们吓得要哭,被娘亲一把捂住了嘴。

三四十匹马从雾里走了出来,将队伍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为首一人骑一匹高大黑马,四十来岁年纪,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从左眉梢直拉到右嘴角,便似脸上爬着一条蜈蚣。他歪着头,打量着这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逃难之人,目光里无凶亦无善,倒像是一个买主在瞧一堆不值钱的货物。

旁边一个通译模样的矮子骑着小马跑上前来,尖着嗓子喊道:“都别动!将军说了,动的人死!”

没有一个人动。也动不了了。

张横舟叹了口气,将空烟斗叼在嘴里,没有点火,低声道:“到底还是没跑掉。”

顾安握着陌刀,手背上青筋暴起。可她看了一眼那百夫长,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惊恐的面孔——孩子的、妇人的、老人的、铁匠的。这些人打不了仗,跑不了路,连站着都已摇摇晃晃。

她慢慢松开了刀柄。

百夫长用马鞭指了指众人,对通译说了几句。通译转过头来,高声道:“将军问,你们是做什么的?”

张横舟推着轮椅上前一步,不紧不慢地道:“打铁的。逃难的。”

通译传了过去。百夫长又说了几句,通译道:“将军说,既然是打铁的,那便跟我们走。给大汗当匠人,有饭吃,有屋子住,不杀你们。”

此话一出,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那周寡妇第一个抬起头来,颤声道:“真……真有饭吃?”

通译笑道:“大汗的匠人,哪个饿着了?”

又有几个人互相瞧了瞧,脸上露出犹豫之色。这些日子他们在沙漠里吃尽了苦头,水尽粮绝,前路茫茫,早已没了主意。如今蒙古人忽然出现,不但不杀,还给饭吃,虽说心里老大不情愿,可老婆孩子总要活命。

赵铁头从地上站了起来,手里还握着那块没喂完的骆驼肉干,低着头道:“张爷,我……我家里还有老娘……”

张横舟瞧了他一眼,没吭声,只将烟斗在轮椅扶手上磕了磕,烟灰簌簌地落了下来。

赵铁头又道:“张爷,不是我怕死,是我娘七十多了,经不起再跑了……”

张横舟摆了摆手,道:“要去便去,不必与我说。”

赵铁头涨红了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垂着头退到了一旁。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周寡妇拉着两个孩子,怯怯地站了过去。又有两个年轻后生跟了过去。零零星星的,十几个人挪了窝,站到了东首,那百夫长的马头对着的方向。

剩下的人站着没动。有的是跟了张横舟几十年的老弟兄,有的是还没拿定主意的,也有的只是害怕——怕去了也是个死。

百夫长看了看两边的人,皱了皱眉,似是有些不耐。他又对通译说了几句。

通译大声道:“将军说了,都去!一个不留!不去的,就地杀了!”

话音刚落,几个蒙古兵拔出弯刀,催马上前,将站着没动的人团团围住。

张横舟叹了口气,将烟斗叼回嘴里,道:“走吧。”

一行人被押着往北走。蒙古人倒也没怎么为难,只是不许带太多东西。铁匠们每人背了个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几样趁手的工具。张横舟的轮椅走得慢,蒙古人便拨了一辆牛车给他坐。

走了几日,到了一处营地。说是营地,其实更像一座小城,外围是木栅栏,里面密密麻麻搭着帐篷和窝棚,到处是烟熏火燎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与铁锈的气味。

这里住着上百户匠人,有铁匠、木匠、皮匠,都是从各处掳来的。男人在作坊里干活,女人在帐篷里做饭带孩子。铁匠们被编入工匠营,每人分了一个窝棚,发了一口粮。赵铁头那几个人倒是得了好脸色,百夫长甚至还赏了他们一人一壶马奶酒。

顾安没有去铁匠营。

百夫长盯着她那把陌刀瞧了许久,又看了看墨无鸢腰间的短剑,与通译嘀咕了半天。通译过来传话,说将军赏识她们的武艺,可以当女兵,专做百夫长的护卫,吃得好,住得好,还可保留自己的兵器。

二人俱不作声。

百夫长倒也不勉强,只是笑了笑。他挥了挥手,命人将她们也安排进了铁匠营。

夜里,顾安坐在窝棚门口,望着天上的星。星河耿耿,如沙如霰,铺满了半边天。

张横舟推着轮椅过来,停在她身侧,不言语,先抽了两口烟,这才道:“如何?给蒙古人做事,与给你舅舅,有分别没有?”

顾安不语。

张横舟又道:“我早说过,跑到哪里都是一样。你从北边跑到南边,从南边又跑到这穷荒之地,到头来还不是落到人家手里。”

顾安道:“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到哪都是被逼的,唯独这里是我自己选的。”

张横舟哼了一声,道:“自己选的?你舅舅让选了么?

顾安没有答话。

张横舟也不追问,吸了口烟,又道:“你还年轻,总不能一辈子给蒙古人打铁。等这阵风头过了,你往北走,回北边去。”

顾安摇了摇头,道:“不去。”

“怎么?”

“那边与这边,没什么分别。”她顿了顿,“都是给人当刀使。”

张横舟瞧了她一眼,沉默片刻,忽道:“那回南晏呢?”

顾安眉头微微一动,却不开口。

张横舟慢悠悠地道:“南晏那边,总归是汉人的地方。你在那边待过,路也熟,去了寻个营生,开间镖局也好,开间武馆也罢,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比你在这做强?”

顾安沉默良久,终于道:“南晏的人和事,我都不想再有什么瓜葛了。”

张横舟吐出一口烟雾。那烟雾在夜风里散开,转眼便没了影子。他点了点头,道:“这人啊,有时候不是你想躲,便能躲得开的。”

顾安坐在窝棚门口,望着天上的星,一动不动。

过了良久,低声道:“张叔,我是真的不想了。”

她伸出右手,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银河横亘天际,星光忽明忽暗,万千星辰各自浮沉。

“你看它们,”她顿了顿,“谁也不管谁,谁也不牵累谁。”’

张横舟顺着顾安手指望去,星河在天,岿然不动,唯薄云数片,徐徐度于银汉之间,若有人濯素纱于九霄之上,拂而不急,散而复聚。

许久,张横舟抽了口烟,忽然道:“顾丫头,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顾安转过头来瞧他。

张横舟却不往下说,只是望着远处黑沉沉的铁匠营,过了半晌,才道:“你去把无鸢那丫头叫来。我有话跟你们俩说。”

顾安点了点头,起身去了。不多时,墨无鸢跟着她过来,两人并肩站在窝棚门口,都看着张横舟。

张横舟将烟斗在轮椅扶手上磕了磕,慢悠悠地道:“当年我们两家,还有楚潇潇那混蛋,一共五个人,走南闯北,刀头舔血,好不快活。后来你娘——”他指了指顾安,“怀了你。你娘——”又指了指墨无鸢,“也怀了你。大家便说,若是生下来一男一女,便结为夫妇;若是两个男娃,便是兄弟;两个女娃,便是姐妹。总之,这辈子总要有个伴,不要像咱们这一辈,孤魂野鬼似的,到老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顾安和墨无鸢都不言语。

张横舟又道:“后来两个孩子都生了下来,都是女娃。这件事便搁下了,谁也没再提。一来嘛,都还小;二来嘛,后来出了那些事……散的散,死的死,也就不了了之了。”

他顿了顿,看了墨无鸢一眼,道:“无鸢的心思,我知道。”

墨无鸢垂下了眼帘。

张横舟又看了顾安一眼,道:“你的心思,我不知道。”

顾安嘴角微微一动,不言语。

张横舟将烟斗叼回嘴里,含混地道:“我的意思是,你们俩,就算是女子,也没什么不好。两个人在一块儿,彼此有个照应,比一个人孤零零的强。这世道,能活着就不易了,还讲究那些虚的做什么?”

他说完这番话,便不再出声。

远处铁匠营里的打铁声不知何时停了,四下里静得出奇。

过了许久,顾安低声道:“这是我爹娘的意思?”

张横舟点了点头:“也是她娘的意思。”说着朝墨无鸢努了努嘴。

二人沉默无言。

墨无鸢忽然道:“爹,夜深了,你先回去罢。”

张横舟哼了一声,烟斗在扶手上磕了磕,嘟囔道:“话我说完了。你们自己拿主意。”

拨动轮椅,咕噜咕噜地走了。顾安和墨无鸢站在窝棚门口。

过了半晌,墨无鸢忽然道:“跟我走。”顾安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铁匠营,出了栅栏,走进沙漠。月亮半隐在云后,沙地昏蒙蒙的,不辨东西。

走了一程,墨无鸢停住,转过身来。

“顾安,你愿不愿意跟我结拜?”

顾安一怔。

墨无鸢解下腰间短剑,放在沙地上。剑身上的梅花纹路在月光下隐隐可见。

“你娘和我娘当年说好的。若是女子,便结为姐妹。”

顾安解下短笛,放在剑旁。

墨无鸢看了一眼,道:“这两样东西,以后便放在一处罢。”

顾安点了点头。

墨无鸢跪了下去,面朝东方。

顾安跪在她身侧。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墨无鸢道。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顾安跟着道。

“我墨无鸢。”

“我顾安。”

“今日结为姐妹,患难与共,不离不弃。”

两人一齐叩首,拜了三拜。

直起身来,顾安看了墨无鸢一眼,欲言又止。

墨无鸢道:“你想问什么?”

顾安道:“你——是不是一直——”

“是。”墨无鸢道。

顾安不语。

墨无鸢道:“我娘说过,手足之谊,一样生死相托。不必拘泥男女之事。”

顾安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跪着,谁也没有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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