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西侧厢房跟前,莫淑宜脚步倏然顿住,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秀眉微蹙,转头看向身旁引路的婢女,低声问道:“黎王殿下当真在此处?”
“回小姐,殿下素来不喜喧闹,特意寻了这处清净地歇息,吩咐过不许旁人随意惊扰,奴婢也是斗胆才敢带您过来。”婢女垂首应答,语气恭谨,神色间还带着几分怕惊扰贵人的惶恐,半点破绽也无。
莫淑宜闻言,心头那点微不可察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满心满眼都是即将见到夙黎的狂喜与羞怯,早已被痴念冲昏了头脑,哪里还顾得上细想。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怦怦乱跳的心绪,上前一步,伸出纤纤玉指,轻轻叩了叩房门,声音带着刻意放柔的娇羞,试探着唤道:“殿下?”
屋内沉默片刻,随即传来一道男声,音色本就磁性低沉,此刻却裹着浓郁的酒气,语调含糊沙哑,连原本的声线都透着几分异样的暗沉,听着与平日略有不同。
可此时的莫淑宜早已被巨大的欣喜冲昏了头脑,满心都是夙黎的身影,那一丝极细微的违和感,被她彻底抛诸脑后。
她只当是殿下饮酒微醺,再无半分迟疑,伸手便推开了房门,脚步急切地走了进去,还顺手利索地将门阖上,生怕晚了一步,惊扰了屋内的人,也怕被旁人瞧见,坏了她与黎王独处的机缘。
而方才还在阶前侍立、为她领路的婢女,在她推门入内的刹那,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开去,身形一闪,隐入旁边的花木丛中,不过瞬息,便没了踪迹,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另一边,洛采薇与白露早已寻了僻静的偏房,褪去婢女的粗布青衣,换回了原本的衣裙。
洛采薇重新梳整发髻,簪上珠钗,卸去易容丸带来的平凡样貌,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妆容得体,衣衫齐整,半点看不出方才易容的痕迹,收拾得妥妥帖帖。
二人并未走远,而是重新回到茶花宴的花园一隅,寻了处绝佳的位置坐下。
此处被繁茂的茶花树与假山遮掩,位置隐蔽,难以被旁人轻易发现,却又能将花园尽数收入眼底,恰好能静静观察席间众人的反应,静待后续事态发展。
正逢茶花宴开得正好,丝竹轻缓,贵女夫人们正说笑间,忽见外头一个小婢女披头散发、面色惨白,跌撞着闯入园中。
婢女顾不得礼数,扑通一声跪倒在廊下,声音惶急又清亮,恰好让满座都听得真切:“诸位贵人、夫人们恕罪!奴婢无意路过西侧厢房,方才忽然传出极是不堪的声响,凌乱暧昧,绝非正常言谈。此处乃是雅集之地,若真有有损清誉的事发生,传出去不止今日赴宴之人脸上无光,连整个京畿贵圈都要蒙羞。奴婢身份低微,不敢擅自推门,只求各位主子移步过去看一看,再迟,怕是真要收不住场了!”
这话一出,满座瞬时一静。
丝竹停了,笑语歇了。
“不堪声响”“有损清誉”“收不住场”——几个词砸下来,谁还能坐得住?
在座都是人精,心中已然雪亮,面上却个个端着凝重神色,纷纷起身。
有夫人沉着脸开口:“既如此,便过去看看,莫要真出了乱子。”
一众人簇拥着,脚步匆匆往西侧厢房而去。
而洛采薇便是在此时不动声色地混入人群,一同随行。
越走近,室内隐约传出的气息越是暧昧难言。
领头的嬷嬷上前,沉声道:“里头可有人?奉诸位主子之命,进来查看!”
屋内无人应声。
嬷嬷不再多言,抬手一推——门扉轻响,豁然敞开。
一室凌乱。
幔帐微垂,衣饰散落。
只见屋内女子鬓发散乱、衣衫不整,屋内男子亦是衣襟大开、神色惊惶,二人相拥在榻,半点遮掩也无,清清楚楚落在众人眼底。
霎时间,满园死寂。
无人说话,却人人心下雪亮。
众目睽睽,天光朗朗。
门扉一开,满室情形毫无遮掩地撞入众人眼底,刹那之间,四下死寂。
莫淑宜浑身一颤,那股缠人的昏沉眩晕,竟在这一刻被冷风与无数道目光猛地冲散。
她混沌的神智骤然回神。
眼前之人……不是她心心念念的黎王殿下。
而是……当朝太子夙翊。
一瞬间,她浑身血液像是冻住。
她是听闻黎王殿下在此,她才会来的。
可眼前之人,怎会是太子殿下?
自踏入厢房,浑浑噩噩间,眼前人影朦胧,她只当是日夜思慕的黎王,心防尽溃,身不由己地靠近,甚至主动偎了过去。
她以为是私许芳心,是近了心上人,是一场不敢让人知晓的温柔。
直到此刻,门开,人至,光落。
她才如大梦初醒,惊得魂飞魄散。
她主动靠近的、她依赖的、她在迷乱中交付了所有姿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