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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你每天都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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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之然认床。

他曾从儿童心理学的绘本上看到过,小孩子对特定睡眠环境的要求往往与内心安全感缺位有关。他从5岁起跟着唐越,过着名为单亲,实为“孤儿”的日子。别的小朋友还在哭着撒娇求爸妈陪睡的时候,他已经学会了在小木床上抱着玩偶安慰自己不怕不怕。

后来家境变好,唐越两张机票割舍掉了他在蓉城的整个童年。当然也没有让他带上那只陪了自己很久的小熊玩偶。

从那之后,他发现自己到一个陌生的环境会睡不着。

或许是陆鸣山房间的小床和他记忆里的太像。也可能是那个人在身边的认知让他很心安。

他几乎忘了昨天是怎么睡着的。

天蒙蒙亮,唐之然就被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手表随着动作被唤醒,他瞥了一眼,凌晨五点整。

阳光透过不遮光的窗帘直直照在他眼皮上。他费力眯眼睁开一条缝,褪色变黄的天花板、老式田字窗映入视线。

自己呈大字型横在陆鸣山一米二的床上,被子落了一半在地上。一床冬被铺就的简单地铺已经被收叠规整,它们的主人不知所踪。

昨天晚上累的可能没显出来,这会醒了倒开始认床。左右睡不着,唐之然简单洗了漱,准备下楼看一下陆鸣山在干嘛。

晨光熹微,凉意未散。树梢叶尾露珠将落未落。城市另一端的白领们尚在沉睡。福安园里却已经挨家挨户热闹了起来。

隔壁的包子铺一早就蒸出几十屉包子,对面的羊汤店把熬到发白的高汤加热至沸腾。混杂的香气伴着喧闹起来的人声,是这个城市苏醒的闹钟。

他踱步下楼,在巷尾看见了陆鸣山。

小巷太窄,货车开不进来只能停在巷子口。他推着小推车一箱一箱从巷口的货车上卸货,再一趟一趟拉到水果店。循环往复,日复一日。

原来这就是每天都从五点开始的,陆鸣山最平常的一天。

还是坐在货车后备箱往下递箱子的陆又莲先发现了他,有些不自然地用衬衫下摆擦了擦脸上的汗:“然然怎么醒这么早,睡得还习惯吗?”

他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阿姨,你家的床比我家的舒服多了,我睡得可好了!”哄得陆又莲一连串爱来多来下次再来。

陆鸣山推着车走到他跟前:“八点上学,你怎么不多睡会。”

“总不能主人忙前忙后,客人呼呼大睡。”他走到推车扶手后面,往陆鸣山身侧拱了拱,“走吧,我帮你。”

·

一路上,唐之然总算见到了“别人家的孩子”的地域影响力。

从巷头走到小山水果店,和陆鸣山打招呼的人比他这一周说话的人还多。

羊汤店的阿姨正和老公吵架,看见他过来简直表演了个川剧变脸:“小山又来帮妈妈卸货哇,还带了个小帅哥?看着真乖!”说着说着又来气了,冲着旁边的大叔就是一嗓子:“不像你儿子,一天就知道吃,你不知道管管吗!”

“不是你儿子?”

“你儿子!”

“你儿子!”

争吵声渐渐听不见,他们推着车往陆鸣山家里走去。路过卖菜的奶奶,卖鱼的叔叔,炸油条的大爷......

陆鸣山从最上面的箱子里掏出两个石榴递给早点铺的大爷,大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鬼使神差地,他偷偷拍下了这个画面。

·

有了唐之然的帮忙,卸货摆摊过程变得很顺利。

他们一起把最后一箱果冻橙拆箱码好,晨风的凉意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散去。

看了看表,差五分七点。

“你每天都这样吗?”唐之然问。

“嗯。怎么了?”

陆鸣山以为他会像自己唯一邀请来自己家玩过一次的小学同学一样看他半晌,然后吐出一句带着怜悯的“你好辛苦啊”。

却不曾想,唐之然认真看着自己,眼睛很亮:“陆鸣山,你好厉害。”

不知名的鸟在街巷两侧的老树间穿来穿去,叽叽喳喳。昨天为他出头的人仰面盯着他,脸上挂着枝叶享用完毕,慷慨洒落下来的余光。

陆鸣山后知后觉,太阳升起来了。

·

陆鸣山带他去吃了炸油条大爷家的早餐店。

二三十平的店面只有四五张桌子,在工作日的早高峰时段早已人满为患。大爷又沿街摆了一溜桌子。

他看见陆鸣山带着朋友来显然很高兴,笑得脸上褶子都又多了几条:“小山来啦来坐坐坐!”说着又看向一边双手交握于身前,乖乖喊‘爷爷好’的清爽少年,“小山朋友也别客气,想吃什么爷爷请客!”

老人家的热情简直招架不住,两个人活有把早点摊吃成自助餐的架势。

最终,两个人反反复复端了一屉小笼包,两根油条,两碗豆花,一盘蛋饼,又各自盛了两大碗豆浆才被放过。

·

初秋早晨,雾潮露重。炸油条的锅子正冒着暖和的滋啦声,半人高的豆浆桶冒出汩汩热气,接触到空气的一瞬间化作白雾。

两个人端着最后拿回来的豆浆走到桌旁。

从发光的桌面椅面不难看出大爷时常擦拭,但还是能看出残留的污渍。陆鸣山随便拉了张椅子坐下,又顺手从桌子上的扎手纸抽里抽了几张纸,想垫在椅子上。

唐之然像是预判到他要干什么一样直接抽过他手里的纸压在盘子下,一屁股直接坐下:“我发现你好像一直对我有误解。”

他用筷子夹起炸得金脆的油条,“咔嚓”一下咬掉一头。嘴角被蹭上了油光,亮亮的。他一脸满足地微眯起眼:“我没那么娇气。”

陆鸣山想起昨天对着自己膝盖呼呼吹风,眼眶发红的某个人,没忍住笑了一下,发出短暂的气音。

唐之然显然也想到自己昨天刚丢了个大的,没什么底气地低下头,拿筷子尖戳可怜又无辜的油条:“也没那么讲究。”

陆鸣山抬头看过去。

不娇气又不讲究的人蹬着四位数的球鞋,挎着限量款的双肩包,格格不入地和自己坐在这间坐落在城中村的苍蝇馆子,吃得满脸满足。

唐之然几口吞掉一只小笼包,含混道:“小时候我跟着我爸,那时候我家事业刚刚起步,什么事情都要老板亲力亲为。他没什么时间管我,也没那么多钱。”

他又端起碗喝了一口豆浆,冲着对面的人比了个傻气的“耶”:“20块钱。我那时候每天的零花钱是20块钱,三顿饭。那时候还没有‘苍蝇馆子’这个叫法。这样的小店,我吃了五年。依旧活蹦乱跳的不是吗?”

“从昨天晚上我就想说了,不用把我想得那么讲究。我们本来就是一样的普通人。”

陆鸣山看着对面用筷子扎起一只小笼包,又回过头笑着跟早上只见过一面的大婶打招呼,三两句话逗得对方哈哈大笑的男生。可能是因为睡得不老实,一撮头发不老实地立在发顶。

“知道了。”他没忍住伸手,压了压对面那人头顶的几根反骨毛,“是我先入为主,以后不会了。”

·

英韶的教学楼布置很有讲究。高一挨着校外的大马路,高二、高三依次深入。唐之然刚入学的时候很好奇,听胡岳闲聊时说,是因为高一的学生们活人味浓,看着外面宽阔马路上车来车往也只会想到“什么时候放学”、“一会去吃什么”。

但高三的学长学姐们每天饱受课业折磨,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说不定一个想不开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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