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之然梦到过很多种两个人重逢的场景。
可能是自己回到宁城后,在某个街道两端的远远一眼。也可能是在芬兰的某家超市,货架后的猛然一瞥。
他在每一个场景里想象再见到陆鸣山的画面,在脑海中无数次预演,却都远远不如直接经历的当下来得难堪。
皮革触地的声音由远及近,陆鸣山从容地走到他面前——
比之前更瘦了。
挺立眉骨下的那双眼睛深如陈潭,再少有任何形于色的情绪,下颌线也比少年时期更加分明。
他的周围开始围上一些生意伙伴。不知道谁说了什么,陆鸣山一下被逗笑,和那群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老总们笑成一团。
一别经年。
曾经不善言辞的人已经能如鱼得水地接住所有人的话头,总是叽叽喳喳的那个人却沉默寡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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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被扣了电池放在原地的玩偶,徒劳地被困在原地,听着“百年好合”、“郎才女貌”之类的字眼充斥耳边。
大理石纹路开始曲折,耳边的声音也像隔着玻璃和水汽。唐之然猛地记起,回国这一趟作息紊乱,开好的药已经忘了好几顿。
耳中嗡鸣一片,他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在那人身旁的人潮褪去后走上前,颤抖着手递上一封红包。
“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宁城的传统是在婚宴才会封红包。
他的红包和愣在这里的他一样,多余又突兀,惹得不少宾客好奇地看了过来。
我不会再去参加你的婚礼了。
陆鸣山笑意一下散了,看过来的目光像针,戳在心口淋漓一片。在他快要站不住的前一秒,这人终于接过了那封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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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好合。”陆鸣山走近一步,眼底的神色沉得让人看不透,“真心话吗。”
高中的陆鸣山会在妈妈的水果店里帮忙,身上总有一种特别的橘子香味。唐之然下意识闻了闻,却只在两人周身凝滞般的空气中闻到一股清冷的男士檀香。
红包很轻,只包了一张银行卡。
除去这些年定时汇给家里的钱,是他所有的积蓄。
陆鸣山捏着红包把玩,漫不经心的表情在被红包里的塑料硬卡硌到时完全沉下来。
他没风度地当众拆开了那个单薄的红包。周围已经有宾客看了过来,小声地冲着他们的方向指指点点。
陆鸣山却恍若未觉,只是用力握住那张银行卡,看向身前的人时语气也不再平稳:“你什么意思?”
“对不起。”唐之然回避了他的视线和问题,看着宴会厅门口那幅巨大的双人海报,“我知道你大概不想听,但还是想说,看到你过得还好,我就放心了。”
陆鸣山忍无可忍,径直抓住他的手:“你要去哪?”
两人身边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唐之然用尽仅剩的力气,违心地把手一寸寸抽了出来。
电梯送上来新的宾客,眼尖的人已经发现了宴会的主人公,一股脑围了过来,把两个人隔绝开来。那人还保持着拉他手的动作,怔愣着被卷进了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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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就此离开和看完典礼之间纠结了一会,本着“来都来了”的念头,唐之然还是走进了宴会厅,寻了个角落默默坐下。
毕生积蓄都交出去了,吃他顿饭又怎么了。
他安静地坐在光打不透的角落,认真地追着那个人四处忙碌的身影,突然听到一句带着惊讶的招呼。
“唐之然?”
他愕然回头,看见一张妆容深重的脸,勉强凭借五官把面前的人认了出来。
“安宴?”看着面前的人闪亮的耳骨钉和挑染狼尾,唐之然艰难地把面前这个人与高中那个文静内敛的女同学联系在一起,“你变了好多。”
后者对这个评价像是司空见惯,满不在乎地冲他笑笑:“你也是。”
他们在英韶当过同班同学,但印象里安宴和陆鸣山没什么交集。唐之然问:“你也是陆鸣山喊来的吗?”
安宴挑挑发尾,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有点阴阳怪气:“我是女方的朋友,和陆总不沾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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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仪们开始布菜,订婚宴正式开始。
唐之然安静坐在大堂阴影里的一隅。隔着往来宾客,顶着昔年同学的虚壳,他终于能正大光明地仔细看一看这个人。
他在众人的恭维簇拥里如鱼得水,又笑意温柔地挽着未婚妻在婚书上签下彼此的名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唐之然总感觉邵钰好像一直在找什么人。一双漂亮的眉头微蹙,眼神几度逡巡,最终落在了他的方向。
他相形见绌地低下头,身旁的安宴却毫无征兆地起身离了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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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陆鸣山短信的时候已经是国内9日的早晨。从接到短信到回国,机上16个小时,越过6个时区,陆鸣山没有给他哪怕半天的犹豫机会。
唐之然只在飞机上睡了短短几个小时,此刻已经是靠着精神在强撑。
不知道酒店用了什么香水,整个宴会厅布满了浓型香精独有的冲击力。浓香混着地暖带来的热气,蒸的他整个人昏昏沉沉。
余光看到有侍应生端着盘子经过,他有些口渴,顺手拿了杯托盘上的果酒。
想不到看着像汽水一样冒着泡的果酒度数这么高,一口下去整个胃里都在灼烧。那股先前被强压下去的恶心感存在感极强卷土重来,他再撑不住,起身往卫生间走去。
唐之然抬眸看着镜中的自己。
顶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一眼睛因缺乏睡眠而泛起青黑,一双嘴唇也毫无血色——着实称得上狼狈。
他擦了把被洇湿的脸,正要离开,却看见本应该在大堂宴请亲友的陆鸣山出现在门口。
他不知道还要不要打招呼,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地愣在那里,通过镜子观察着那人的动向。
那人颇有耐心地倚在门口,隔着镜子和他对视。
唐之然被他直白的视线看得心脏闷痛,本能地先一步移开视线。
期间有酒店工作人员过来喊人,说邵总在找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陆鸣山已经把人打发走了。
四下无人,避无可避,灼热的目光再也无法忽视,唐之然再度鼓起勇气看过去,被那人脖颈处的那枚戒指吊坠晃了一下。
山峦形状的、做工粗糙的手工戒指。他送给陆鸣山的19岁生日礼物。
唐之然不敢去深究用意,因为那人无名指上的戒指同样刺眼。
外面的厅堂人声鼎沸,迎来送往。他们在逼仄的一隅对视,彼此不敢出口一句寒暄。心头的预感催促他逃离,但脚下的地板却像是伸出无数双手,禁锢得他寸步难行。
“你要去哪。”陆鸣山终于执着地开口,“你在我妈墓前说过什么,不记得了吗。”
像是被暴雨迎头浇在脸上,密不透风的水帘裹住鼻腔,渗进肺叶,让人再也呼吸不过来。
我记得啊。
可是你要结婚了。
唐之然再也忍不住,努力撑住大理石台,躬身不住呕吐起来。眼泪和冷汗夹杂而下,喉口腥甜一片。
混沌的思维混淆了时间的概念,他在潜意识里等着谁来皱眉关心他的不适,再用劲瘦却硬挺有力的脊背驮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