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叫他大名！段景尘扯扯嘴角。每次被叫都有种原形毕露之感，恨不得立正站好敬个礼的冲动。他道：“好好，多绔雪，我觉得要在这村里子打转，查不出什么来，应该换个地方查查了。”

“去我们的书塾。”

段景尘竖起大拇指：“正是。”来此地，这里的人反复提及此地，且阿佩喜好读书与此也有关联。事不宜迟，段景尘转身就走，多绔雪却没有动，段景尘指路：“村口在这边！”

多绔雪愁眉道：“需通知其他人现在的情况，也提醒他们多加小心。”

段景尘抱手靠在大树上，摆了个您请便的手势：“那我先走一步。”

多绔雪迈开的步子又停了，回头道：“一人不入境，独自行动很危险。”

段景尘转身摆手，道：“又不是小朋友，犯不着手拉手一起走。再说我们是对手。你要告诉他们，我不拦着，已是慈悲心肠！”

多绔雪他离去背影，有些担忧，望了望村中炊烟，他抬手，从袖口飞去一道“金蝶”，他道：“送你一道平安符。”

段景尘伸手去接，金蝶翕动着金粉的羽翅，停落在他手背上，霎那间，金蝶如一把金沙流如他掌心掌纹，段景尘的心脏砰砰跳了两下，砸得他心慌意乱，快步走开，不敢回头看。

生怕情咒发作。

段景尘在出村之前，将消息带给了子湘，叫子湘留意村中，小心暴露，看住自己那对爹娘，他速去速回，不超一天一夜。

出村一条羊肠道，穿过一片广袤的竹林松海，才依稀见了人影，村中学童求学路也是艰辛，走到镇上时，段景尘脚上那双鞋已经破了，站在熙熙攘攘的青石大街，他就像个小要饭的。沿路打听，才到了那书塾。那书塾门脸气派，有学生服束，着白衣蓝带，携书而入。段景尘整整头发，脱了鞋走进去，中间的书堂名“拾明斋”，内放书案，里面有人正写字。段景尘赤脚才一踩，立刻有哄然笑声：“通二娃，你鞋怎么了？”

“通家沟那么远，鞋子穿坏也是有的。不过，通二娃，你那姐姐不应背你来吗？她人呢？都好久不见了！”

段景尘故作懵懂道：“我姐？”

没人理，同窗继续嘲讽道：“他姐嫁人啦，所以这回通少爷得自己走着来咯。”

段景尘张开嘴巴，终究什么也没说。他知道他应该学得刻薄些，似乎该说说嘲讽阿佩的话，似乎更符合这个无情冷酷，对自己姐姐一切也不闻不问的弟弟形象。可但到此时，一张张讥讽的脸，他已也有些于心不忍，不忍再说关于阿佩的冷言冷语。

在他前面的一个同窗又问道：“唉，我说通德呢？那不是你二姐夫吗？就算你姐成了婚，之前不也来过几次吗？怎么这回，通德把你姐甩啦？都说通德学得好，要榜上有名的，唉，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状元及第，糟糠置弃’。”

“哈哈哈哈。”他人再次起笑。

“你们那是不是民风特别淳朴，那一个女人可以同时嫁给两个男人？”

“......读圣贤书的地方，你说说你姐，也不嫌害臊，跟着你们到书院来。”

段景尘抱手一语不发，怕一时忍不住照着这些人脸上一人一个眼炮吗。从他们的听话音里，似乎阿佩还陪着二娃读过一段时间的书塾，不出意外，就是因为他嫌弃山路遥远，所以要他姐姐背着。回想那么瘦弱的阿佩，怎么背得动这样的二娃，实在艰难。

半晌，嘲弄他的兴头过去，先生才缓步走出，登时座下安详宁静，个个人模狗样、正人君子。先生是个精瘦的男子，有那么点仙风道骨的味道，小小一撮山羊胡，平平整整簇在下巴。先生目光扫下，扫到段景尘那里愣了愣，忽地两眉立起道：“你正要找你，跟我进去！”

座下窃窃私语已起。段景尘起身跟先生进了另一间小书斋，先生一把扔过一卷习作文章，道：“我从前不知，你都是用人代笔，我拾明书院怕不是你找人代笔考入的吧，我发现你今几月文作全然不通，笔风大变，你看看之前，再看现在，完全是两个人。然后我找到了这个！”

“这篇字迹着嫩，但文气崭然。你猜猜这是谁！我问过众学生，才知道，这是那个整日旁听在门外，蹲雨檐下习字听课的通佩，你的姐姐！枉你坐在无刮风、不下雨的书斋内，书却不知读到了哪里！”

段景尘认得出通佩的字，轻扫一眼，他了然于胸，确实是一片好文章，文势浩荡，见识超卓。他喃喃道：“搞错了。”

先生还在斥责他。段景尘全然不入耳朵，他摇头又道：“搞错了。”

“什么搞错！你在说什么！”

段景尘不言，盯着文章，眉头渐渐锁起——他分析错了，——写出如此笔墨磅礴文章之人，怎么会泥于情爱。阿佩要走，不为私奔，不为复仇，只为心中辽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