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夜子时,西城门,桥洞下,破败篷船上,白衣白发的美公子轻落船头。那公子白纱遮眼,眉间绛红一点,更衬得这张脸如同白玉观音,只怕是僧门弟子见了,都要诚惶诚恐地三叩九拜。
船内之人感到船身摇晃,知道等候的人来了,便立刻站起身来,遮脸的黑帽兜抖落,阴影翳蔽的面庞却触目惊心。深可见骨的刀伤交错纵横,五官上尤为密集,让人难以辨出原来面貌。
白绛暗自咂舌,他这准徒弟,是个狠人。但他神色间并未表露出惊讶,因为还要维持高人形象。
若非如此,他的谎言就得不到充分的相信,这样后续的骗术也无法展开。骗局嘛,总是环环相扣的。
“我有一修行妙法,可让你以丝线驭人,左右人的形体心灵。”白绛一边说着,一边翻掌,一册厚重的竹简随着他的动作缓缓出现。
他手腕一沉,心中有些惊讶,这比预想中的重上许多。看来是自己的扮相太有欺骗性,以至于面前的公主想象出了一本似乎特别厉害的秘籍……果然,只要人与人之间有足够的信任,世界就会美好许多。
“只要入我门下,便将此册绝学赠与你,你可愿意?”白练覆目的公子低眉浅笑,更像渡众生的神佛,叫人忍不住盲信。
黑袍之下的身躯一震,只略一迟疑,便双膝一软就要跪下,却被一个雪白的衣袖托起。阴影中的眼睛微微颤动,翻涌的仇恨都停滞一瞬,染上了些许氤氲的水汽,泪水沾染崭新的伤口,很痛。
并非感伤命运,而是喜极而泣,是要手刃仇人、绝地翻盘的兴奋!
“徒儿,拜见师尊!”旧朝的公主嗓音粗粝,几近失声,尾音却因为狂喜而颤抖。她为了隐秘行踪,饮下滚油,就是为了自己挣一个机会——她要提剑,将那些自诩天骄的仇人,尽数剜除灵根!
白绛看见自己的新徒弟这么有决心,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至于这脸……要解决并非难事,只要这徒弟足够信任自己,要恢复如初要不了几天。
于是,他继续装作高人,谪仙般轻轻颔首,将一枚串线的铜钱认真戴在新徒儿的颈侧:“收下此信物,你就是我唯一的徒弟了。”
“擦拭铜钱三下,便可进入城南的一处偏宅,那处居所设有禁制,可隐蔽气息。”
“如果铜钱发热,那便是我要来寻你了。”
旧朝的公主感受到颈间的凉意,忽然觉得心中安定不少,一手拿着竹简,一手紧紧攥住铜钱,就像抓住救命稻草。近日发生的诸多事情像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她也惶恐,眼前的人也只是一场美梦,一醒来,自己就已经被拦腰斩断。
见到自己小徒弟这般情状,白绛不禁心生怜惜,到底只是十六七岁的孩子。如玉般的手指抚上皮开肉绽的伤口。手下的人儿疼得冷汗直冒,却丝毫不退半步,甚至微微扬起笑容。
“好生修炼,为师明日为你寻来治伤的药,可要问你修炼的进度。”
“嗯!”
得到答复,白绛的身影随风飘散,就像他从未来过。留下船上眼睛愈发明亮坚定的前朝公主,擦拭三下铜钱,来到一方破旧的小院中,攥着铜钱护着竹简,在铺好的软榻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