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好冷……
身体像是坠入了冰湖,凉意缠绕着身体往里钻,浸透了骨血。
混沌间,似乎出现了一幢模糊也锋利的幻影。下意识的往那道幻影跑去,失温的身体却使不上劲,空旷寂寥的世界遗弃了所有,在幻影也消逝的霎那,只留下了他。
痛苦……难捱的痛苦。
胸口的心脏……绞痛的胃部……呼吸不上来的喉腔……
我要怎么才能自救……
忽然,一只灼热的手扣住了他,很紧地握着,温暖了他的手心。
他听见了很轻又很重的一句话:“你是在爱我……爱着才痛……”
商弈突然睁开了眼。
冰湖、幻影远去,他的眼里只有裴仕安凝望着他的眼睛。
“裴仕安……”商弈喃喃自语般,说,“你……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裴仕安把他紧紧搂进怀里,两片单薄的蝴蝶骨被他温柔摩挲着。他低声说:“我不会留下你一个……”
商弈用泪尽的眼注视着他,声音很轻,听起来有些混乱:“我的心脏……替、替我……”
替我——在死后爱你。
他再也忍不住,哽咽压在喉中,压抑地抽泣起来。
他们是相互舔舐伤口的野兽;是紧紧缠绕的花枝……
是裴仕安和商弈。
死亡除了一个人的肉||体,带不走任何东西。它不是任何的终点,更不是一次狠心的抛弃。
它只是死亡,仅此而已。
裴仕安在这个瞬间,学会了“坦然面对死亡”。
——
天空泛起鱼肚白,在熹微晨光来临之际,两人才勉强睡下。
这一觉迷迷糊糊睡到了天光大亮。
他们沉默地起床,肩贴着肩洗漱完,对着镜中憔悴的两人,商弈先开了口:“对不起……”
裴仕安往自己脸上扑水的手一顿,任由水流在指缝间流走。他对上镜子里的眼睛,沉沉问道:“你对不起什么?”
商弈用手指蹭了蹭眼尾,蹭到发红才回答:“……欺骗你。”
裴仕安哑然失笑,伸手握住了那截指尖,递到唇间吻了吻:“你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任何事,商哥。”
他顿了顿,才续道:“我明白什么是死亡了,也明白它不是抛弃、不是终点。我知道你欺骗我的初衷也是为了我,出发点是爱我……
“昨天最伤我的不是你骗我,是你不愿意相信我。”
说着,裴仕安转过身,一只手捂在商弈的胸口上。感受着它沉闷稳定的跳动声开始缓缓加快,轻笑一声,温声说:“改定时系统做不到、拆卸做不到,也总有别的办法。
“比如说放弃肉||体,比如说……我们下辈子再见,我为你殉情。”
商弈嗓音发哑,但听得出的固执:“你活着。”
裴仕安敛眸,声音低缓:“商哥,只留我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我也不会幸福快乐的。
“这样做,对我来说太残忍了。”
很多时候,活着的人才是最痛苦的人。
裴仕安花了十八年还没有走出母亲去世的阴影,那他要花多少个十八年才能走出与商弈刻骨铭心的爱?
“当然,这只是一个假设。”裴仕安掩去怅然,唇角轻勾,“我们会一起活下去的。”
商弈只是看他,没有说话。
——
虽然情况暂时稳定了下来,但是商弈偶尔还是会陷入抑郁。
失去药物调理的病情在一次次加重,商弈的郁期时间越来越长。
他抗拒外界地把自己缩进被子里,定定看着某个点出神。裴仕安只能搂着他,跟他一起消磨漫长的时间。
但这份等待不是痛苦,裴仕安更愿意称它为更难得的幸福。
裴仕安在放空中闻嗅商弈周身散发的茉莉花香,不由得想起那株被遗忘在长廊的干花……
他眨了眨眼,又从干花想到了那张写着“追1计划”的纸张……
等商弈捱过这次郁期,就拿给他看吧。
积分一点点被扣除,冰冷地计算着他们分离的时间。
商弈的状态突然有些不稳定,伸手抓住了裴仕安的手腕,攥得有点紧。裴仕安感知着他的动作,垂眼时,注意到了自己食指上的疤痕,很久违的,思绪被拉到了五年间的某天。
那段时间,他刚和商弈成为“死对头”,让搜查科的同事搜集商弈的资料。
食指上的伤口经过包扎开始恢复,但裴仕安还是习惯性缠着绷带。
一张薄薄的纸页拿在手里,上面写着商弈的被删减过的大致生平,甚至很多照片都是偷拍视角。
“21岁……”裴仕安的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纸上商弈的脸,嘟囔着,“刚刚完成了一个绝密任务?就比我大一岁而已……”
他逐字逐句读过去,看到近期状况那一栏写着一条:【近期于元兴企业进行潜伏任务,现已脱身。】
裴仕安的视线在“元兴企业”四个字上定了很久——那个企业他在不久前刚进去过,是为了搜集那个企业贩卖女性的证据……
商弈也去了?
他一回忆就会牵扯到那天发生的场景,当即向后翻转纸页,将它束之高阁。
裴仕安缓了会儿才骂了声:“好奇心害死猫!”
那张纸最后进了碎纸机。
——
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松开,但裴仕安像是惊醒般呼吸急促起来。
手腕温冷的触感犹存,也留着一圈被用力握过的红痕,他深呼吸着,被牵引到他往一个不可思议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