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言枳兜头被浇上一盆冷水。
栾天影终于将打了很久的腹稿说出口:“言枳,这一年多来,承蒙照顾……”
言枳突然捂住耳朵,像个孩子一样任性地说道:“我不听,我不听,我难受,我要去洗澡了……”说完,转身离开房间,往卫生间跑去。
“言枳……”栾天影追出去,随后被卫生间上锁的门阻隔在了门外。
半个小时了,水声没有停过。栾天影站在门外,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心脏跳得太快,快到他觉得下一秒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抬手拍门,声音已经带上了恳求:“言枳,你开开门……我们聊一聊,好吗?”
水声停止了,但门没有开。栾天影只好使出最后的招:“言枳,行李我已经收拾好了,那我先走了……”
栾天影转身刚走出几步,身后的门忽然开了。一双手臂从背后紧紧地箍住了他,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言枳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为什么要离开?明明什么都没有变啊……”
栾天影一寸一寸地掰开言枳的手,转过头,看到言枳通红的眼睛,硬着心肠说道:“先把头发吹干,然后我们好好聊聊。”
“我乖乖听话,吹完头发,你就不走了,是不是?老婆,你是不是接了什么剧本,现在在跟我提前练习?”言枳死都不愿意相信栾天影要离开他的事实。如果装疯卖傻能留住他,言枳希望自己一直疯下去,傻下去。
栾天影沉默不语,拖着行尸走肉一般的言枳来到盥洗室,轻柔地为他吹干头发,他的头发很软,就像摸在云絮上,但以后的以后,栾天影都够不到这朵云了。
“我困了,我要睡觉了。老婆,晚安。”吹完头发,言枳又跑回房间,侧躺着,盖上被子,抿着嘴,皱着眉头,但眼泪刷刷地滑落。
听到栾天影在他床侧坐下,言枳表演了几声“呼噜”,意思是我睡下了,但呼噜里带着明显的哽咽声。
栾天影为言枳压了压被角,开口:“言枳,我知道,你还没有睡。听我把话说完,我们本是两根不会相交的平行线,机缘巧合有了交集,有了往昔。这一年多,谢谢你赐我一场梦境,是梦总有醒的时分,是时候该说再见了。如果没有我,你又何至于受那么多苦,遭那么多罪。如果没有我,你依然是那个骄傲的鲜活的少年。这条不为世人所理解的路太苦了,有人说‘那是一道女娲炼石也无法弥补的天裂’,请原谅我,自私、胆小、怯懦、消极,看不到前路,看不到希望和未来,趁现在还能回头,就不想要再沉沦了。言枳,我们就走到这里吧……”
言枳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不久前说过绝不独活人间的人,此刻正亲手将利刃插入他的心间。此刻,言枳不再装睡,哀求道:“影宝,只要有光,就会有影子,太阳每天升起,我每天都在。我是你的影子,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别不要我。”
但利刃是先穿过栾天影的身体才抵达言枳的心间,早在杀死言枳之前,栾天影早已死过无数次。心痛到极致已变麻木,栾天影说道:“我不需要影子。”我不要我的影子,从此我一直在黑夜里。
“是不是有人逼你这样?”言枳问道。
“没有。”栾天影否认,欲起身时,又被言枳一把搂住:“影宝,你不要这样。你说过,就算全世界都背弃我,你都会理解我支持我,坚定地陪我走下去。我们还拉过勾的。你说过,即使命运站在对面,我们也会并肩走着。你能不能不要那么狠心,能不能可怜可怜我,看在我对你一片真心的份上,把那个说‘我也愿意’的人还给我?”
一个千疮百孔的灵魂,怎么还你一个称心如意的爱人。栾天影最终确实交还了一份东西到言枳手上,是那张“丹书铁券”——生日心愿卡。当他拿出生日卡的时候,他知道他再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言枳,你曾经说过,可以无条件为我做一件任何你能做到的事情。”
言枳颤抖着手接过生日心愿卡,目光落在纸上——只有三个字:说再见。言枳觉得太过讽刺,他冷笑着说:“你给我的那张心愿卡,我许愿我们在一起,后来我们真的在一起了。可你给我的这张,却写了‘说再见’。原来这一路,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说到这里,言枳的灵魂也跟着被抽离,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在心里想着:原来你是我的第八大恒星,是我一个人的浪漫想象与终极梦想,却又遥不可及,甚至并不存在。而我成了你的极简主义,成为了被丢掉的那一个……
良久,栾天影用手撑了一下床垫,才面色如常地起身,从抽屉拿出蓝色胸针,说道:“这个帮我还给奶奶。”
言枳断然拒绝:“这是奶奶送给你的礼物,要还你自己还,我没有替她做主的权利。”
栾天影收起盒子,平静地嘱咐道:“保重。希望你人生里最苦的苦,已经受完了。以后的路,都是坦途。”拖着箱子,一步一步,走出房间。
“栾天影,今天你出了这个门,我们真的再也不能回头了……”言枳堵上最后的自尊,演上了威逼的戏码,试图让爱人回头。
栾天影在心里说了句“对不起”,还是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爱影居”。言枳的话刚出口,就后悔了。他想立刻追上去说一句“不是那个意思”,可他忍住了,他告诉自己:给他空间,别逼太紧。
第二天,言枳回了公司宿舍。门开着,人不在。他打电话,关机;发消息,不回。还没开学,栾天影能去哪儿?言枳想都没想,买了最近一班飞B城的机票。
栾天影的家在B城,言枳以前去过两次。他在栾天影家楼下站了很久,终于鼓足勇气,按了门铃,开门的是栾思安,栾父看着他,眼神复杂,摇了摇头:“他没回来。”
言枳站在门口,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只记得那天B城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却一直没下。
裴青翡追到B城,在栾天影家小区边上找到了他。言枳已经两天没合眼,嘴唇干裂,眼眶凹陷,整个人瘦了一圈。裴青翡看着他,又气又心疼,声音都变了调:“言枳,你这样胡搅蛮缠,像个占有欲极强的变态狂魔,有什么用?他不会回头的。”
言枳抬起头,眼里的光冷得像冰:“是不是你逼他的?”
裴青翡沉默了几秒,然后一字一句,把真相说给他听——融资、对赌、丝绦症、栾思安的夙愿、栾天影的妥协。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剜在言枳心上。
“是你逼他的。”言枳的声音在发抖。
“是。”裴青翡没有否认,“但被放弃的那个人,是你。在你和栾思安之间,他选了父亲。”
言枳闭上眼睛。他想起那些日子里栾天影的沉默,想起他一遍一遍按摩自己脚踝时的认真,想起他看向自己时眼底藏着的、他当时看不懂的东西——原来那无声的告别。
“裴青翡。”他第一次痛斥母亲,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太卑鄙了!”
裴青翡没有反驳,甚至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如果这样你能好受些,那你继续。”
言枳最终还是跟她回了A城。回去的当天晚上就发了高烧,烧到四十度,躺在爱影居的床上挂点滴。偌大的房子,忽然就空了,再也没有生机。
斯语柔来的时候,言枳正盯着天花板发呆,只比木头多了一口气,不笑、不闹、不吵,斯语柔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奶奶。”言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碎掉,“为什么被放弃的人是我?”
斯语柔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爱人如养花。”她的声音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需要阳光雨露,但过多的阳光雨露,花会凋零,爱会凋敝,凡事都要适度。过分热情,早晚燃尽彼此。你给他的爱,太重了。”
言枳没有说话。
“小枳,人生很长,此刻不是终点,是起点。出国去吧,振作起来,去读书,去成长,变强大。强大到可以跨越所有的阻隔,再回来。”
斯语柔握紧他的手,掌心是温热的:“你放心,我在这里,替你守着他。”
言枳的眼眶红了。他看着斯语柔,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没有自我掌控的人生,何谈坚定选择的爱情。他眼里的死灰,终于重新燃起了一点光。
一个星期后,言枳登上了飞往国外的航班。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A城的天际线一点一点变小,变成地平线上一条模糊的线。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他迟早是会回来的。
登机前,他给栾天影发了一条信息:如你所愿,我出国了。你得给我好好的,如果被我发现你过得不好,我会立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