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的夏日。
槐树上的蝉在浓荫里一声声嘶鸣,叫得人心里发沉。
下了早朝,众臣躬身散去。
嬴政独自沿回廊徐行,纷乱奏议尚在耳边余响,脑中却无端浮起一幅景象——是一片海。
绵长的海岸线铺展在视野尽头,白浪层层叠叠卷上来,拍打着滩涂,潮声清晰得好似在耳畔轰鸣。
画面一闪而逝,抓不住首尾,无根无由。
这画面的浮现,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很清楚这并非是夜眠时的梦境,可这零碎的画面,总是这般突兀地撞进白日的思绪里。
他九岁之前居于邯郸,归秦之后久居咸阳,秦赵两国都是内陆,本是无缘见海。
莫非,是那遗失的五年记忆里,他曾踏足海滨之城?
这些时,他也私下问询过赵高与蒙毅,二人伏地叩首,异口同声,都说大王从未远赴海边。
他们说辞笃定,嬴政心里那片空落,却像缺了一角,怎么也填不满。
明明画面真切如亲历,可遍寻身边之人,竟无一人能佐证。仿佛那片海,只存在他一个人残缺的记忆中,那份无从求证的怅然沉沉压在心口。
正思忖间,廊柱转角忽然走来一道人影,仓促间那人避让不开,她迎面与秦王遇上了。
嬴政抬眸,目光落在来人面上,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阿璃,荀子门下的弟子,那个自称通晓医相星卜的女子。
阿璃神色一敛,立刻屈膝,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礼毕之后,她不欲多留,侧身便打算从廊边绕行而过。
“站住——”
一声清冷的唤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阿璃脚步顿住,缓缓回过身,不见半分慌乱:“大王是在唤臣?”
嬴政眉梢微挑,淡淡反问:“不然呢?”
亭中风轻,石案两端,嬴政与阿璃隔案而坐。
嬴政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君王审视的意味:“寡人想听听,你究竟有多少本事。”
阿璃也没谦虚,从容缓缓道来。医术、相法、卜筮之能,还直言自己可为君上分哪些忧,担哪些事。
说到末尾,她神色坦荡,提起雍城之乱那桩旧事,当年嫪毐起兵发难,便是她想出以猿代孩的险策,护住太后,保下那两个幼童性命。
先前嬴政只是默然静听,可此时听到这里,他心底翻涌难言。
从前赵高回禀雍城之乱时,只说那两个孩儿已然伏诛。这一年多来,这件事如一块沉石压在他心头,愧意与隔阂交织,叫他迟迟不敢踏往太后赵姬的宫中。
此刻听闻真相,那块悬了许久的重石,竟悄然松落。
原来那两个孩子,尚在人世。
他心里在想,是该去见见母后了。
稍顷,嬴政压下心中起伏,神色慢慢沉下来。
褪去了方才审察的锋芒,嬴政的声音放得低缓。
“方才唤住你,是有一桩疑惑,说来也是寡人的私事,想请你替寡人解一解。”
嬴政徐徐说起,那些白日里反复闯入脑海的沧海幻象,说起耳畔时时浮现的潮声。
“寡人失忆一年有余,如今朝堂局势尽数掌握在手中,诸事渐次归序,本该无俗事扰心。只是每于清晨醒转之际,心里便无端漫开一阵沉恸,那感觉很深刻。寡人辨不清这份痛楚,究竟是事,还是人?寻不到半点来由……”
他抬眼看向阿璃,语气里藏着恳切:“能否为寡人卜上一卦,究竟是何事何人,叫寡人这般揪心难安。”
他卸下几分君王矜傲,将心底惶惑坦诚相托。
阿璃刹那间便洞悉了根由,心中已然明了。
师姐婵君曾对她言及那段往事。齐地海岸,潮来潮往,是她与嬴政朝夕相伴的岁月。秦王这份没来由,深入心魂的隐痛,根源本就是婵君。奈何他记忆蒙尘,无从忆起。
阿璃静了片刻,声轻而笃定:“此卦,臣不能占。答案本就摆在那里,若强行起卦,便如同占卜此刻是昼是夜,有违卜筮之道。”
嬴政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笑意浮在表面,底下却是化不开的沮丧与茫然:“寡人这失忆之症,便如失明之人,本就分不清何为白昼,何为黑夜?你身为医者,怕是难以体会,这困在混沌之中的煎熬。”
一句话,刺得阿璃心口微涩。
世人眼中那位威烈自持的秦王,此刻却困在记忆的缺口里,茫然无依。
他甚至想借占卜来寻一个答案。
阿璃心底生出几分对秦王的怜悯,又忽然觉得婵君何其狠心,就这样留他一人,独自承受这份无由的苦。
可婵君托付在先,严令她不可吐露二人过往。只是医者仁心,阿璃望着眼前的嬴政,她终究软了心肠。
“卦不必卜了。大王想要找寻的答案,无论是事或是人,往扶苏公子的方向寻去,总能寻到踪迹。”
话音落定,阿璃深深一揖,不再多置一词。
“臣言尽于此,恕臣先行告退。”
她转身匆匆离去,背影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仓促。
嬴政独坐亭下,目光久久凝着她消失在廊道拐角的方向,反复思量她的回话。
阿璃分明是知情的。
原来他心底这无端漫上来的沉恸,不是臆想。
她刚才说扶苏……
扶苏,是他与王后芈茹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