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牵动他心神的症结,在王后身上?
同一日的后宫深处,王后殿内。
婵君方才看过扶苏,正来王后殿中与芈茹辞别。偏巧撞上一众后宫姬妾按例前来向王后芈茹请安。
环佩叮当,裙裾交叠,婵君的视线掠过人群,落在两名妃嫔身上。她们腹肚高高隆起,已是七八月身孕,行步时微微扶着腰,一举一动都带着怀身的滞重。
只这一眼,婵君心口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是真真切切的疼,疼得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她说不清自己为何会疼成这样。
芈茹看到了婵君的失神,当即温声吩咐一众妃嫔先行退下。珠翠声响渐渐远去,殿中一下子静了下来,只余下香雾缓缓流转。
芈茹走近婵君身侧,语声轻缓,她向婵君解释道:“自你走后,这后宫只余我一人,这些女子皆是我做主挑选迎入宫中的。大王失忆,不记得前尘往事,如今这些……你莫要怪他。”
婵君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眼前这个秦王,根本就不是那个嬴政,她不该疼,不该痛心。
她慢慢的调整了心绪,眼底翻涌着怅惘。
“大梦一场,都过去了。”
芈茹定定望着她,显然不相信她这番轻描淡写。
“你当真放下了?”
婵君抬眼,目光澄澈平静,瞧不出半分波澜:“放下了。”
话音刚落,殿外内侍拉长声调传报:“大王到 ——”
婵君心神微一敛,依礼起身,垂首向步入殿内的嬴政行了一礼,礼毕便低声告退。
嬴政踏入殿门,目光淡淡扫过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又落回芈茹脸上。
“原来王后与墨家掌门交好。”
芈茹微微一怔:“大王认得她?”
“骊山陵巡视时,有过一面之缘。”
芈茹心中暗自思量。他们二人明明有那样深重的过往,再见之时,竟只余下这样平淡的一礼,默然相别。若是换作自己,断然做不到这般不动声色。
她一个旁观者,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暗流翻涌,不觉暗自出神。
嬴政却抬了抬手。
殿内所有内侍宫女尽数躬身退出去,门扇轻阖,一声闷响,偌大的殿宇便只剩他们夫妇二人。
“王后身子,近来可好些了?”
这一句问话,猛地将芈茹从纷乱思绪里拽回。她心头倏地一紧,隐隐生出戒备,最怕他顺势提起夫妻之事。
“是好些了,只是……” 芈茹下意识想要寻话搪塞。
嬴政缓步向前,目光沉沉锁着她,语声不急不缓:“寡人失忆至今,已是一年有余。这一年多来,王后总寻各样托辞,将寡人拒于千里之外,这是为何?”
失忆之初,他对这位自楚国而来的王后,本就心存戒备,并无亲近之意。后来芈茹主动为他择选佳丽充实后宫,他也曾暗中冷眼试探。想看一看这位王后是否真贤良无妒,不恋权柄。
可观察下来,倒是出乎他意料。芈茹将六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不争宠,反倒刻意避宠。侍寝名册之上,永远不见王后的名字。有好几次,他主动来到这座殿中,都被她以各样缘由委婉推辞。
他的问话让芈茹一时语塞,竟找不到半句说辞来应答。
嬴政继续缓步逼近,压迫感层层裹上来。
芈茹慌了,不由自主一步步往后退,直到后背撞上木柱,退无可退。
他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颤动的眼睫。他缓缓抬起手,指腹极轻,擦过她柔软的面颊。
芈茹整个人猛地一僵,像被烫到似的,慌忙偏开脸颊,躲开他的触碰,白皙耳廓转瞬烧起一片绯红。这般窘迫羞怯,眉眼无措,哪里像一个生育过孩子的妇人,更像是还未曾经历男女之事的少女。
嬴政眸底疑云更重,语声沉缓,带着探究:
“王后这般局促,是何故?”
“臣妾……身子着实不适。” 芈茹的声音发颤,不敢抬眼迎上他的视线。
嬴政没有再逼迫,深邃眼底裹着化不开的疑云,他缓缓收回手,静静凝着她片刻。
他此刻并无温存之心,心里积攒着费解。她是他的王后,还育有扶苏。这一年多来,却始终层层设防,次次避开他的靠近。
方才这一下触碰,原只是试探,想辨清她这份推拒到底是身疾,还是心底另有芥蒂。
他沉声开口:“王后…… 好生调养。”
话音落罢,嬴政才转身,缓步离开了殿宇。
秦王的身影刚消失在殿门之外。
王后的傅母薄氏便提着裙裾匆匆入内,眉头紧锁,眼底满是焦灼,她语声压得低:“公主,您是名正言顺的秦国王后,本该牢牢抓住方才的机缘,拉近与大王的情分。自大王失忆,那位齐女也已远去,这天赐的良机,公主非但不肯主动靠近,反倒亲自为他广纳妃嫔,这般行事,是亲手把君王推远啊。”
芈茹依旧静立在那根立柱之侧,长睫垂落,掩去眸底翻涌的心绪。
“正是因为他失了记忆,我才不愿借着王后的名分,这般乘虚而入的亲近。”
她骨子里自有一份不肯折损的骄傲。“我做不来。”
薄氏闻言一怔,紧跟着上前半步,眉心拧得更紧,忍不住追问:“那公主要如何,才愿与大王亲近啊!”
芈茹缓缓回眸,目光清宁。
“由他本心出发,心甘情愿走向我的。”
一字一句,是她心底守了许久的期许。
名分可由诏命册封,可她心中向往的,却是两情相悦的相知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