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卯不敢再压她。
“你们为什么非要干预我!我活得好好的!我只是和你们量表上那位长得不一样而已!我他妈要你们管?!”
“丁辰,只有我,没有你们。”
“我没生病,不去看医生。不去看西医。”
“不去。”
“我能抱着你吗?”丙卯弱弱地问。
丁辰起身怀抱住丙卯。
“我想说点心里话。”丁辰语调平静。
“嗯,你说。”
丁辰撒开他,很放松地在他面前对坐:“我他妈觉得心理学就是个屁!”
丙卯笑了。
丁辰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所有人:“老娘我身体倍儿棒,二十二诶,我随时可以跑个八百米也不会心梗死,仰卧起坐一分钟五十个,立定跳远一米九,我硬件好,软件再错能错到哪儿去!而且我根本没有错!我想喝水。”
丙卯拿了瓶矿泉水给她,丁辰自己拧开,仰头就闷,发出饮水机的声响。
灌得太猛,洒了点,她抹抹嘴继续说:“我不是解离,我是喜欢这个姿势。这个姿势让我很放松很舒服,就是看上去难受,实际上我舒服得很。而且我又不是24小时营业的,猫都有不理人的时候,我不理人完全是正常现象。”
丙卯侧坐着,一手撑床,像只美人鱼。
“但是心理学呢,它就喜欢小题大做,它就喜欢给别人戴高帽,变成一个标准的人格就健康吗?那是傻逼。”
丁辰为了让丙卯继续听下去,技巧性地和他互动,亲了他一下,然后继续说:“我是真心的,我不演,我本来就是这样,我不强求自己变得所谓的正常。我的差异就是我会自我攻击,自我贬低,也会攻击你,喜欢找刺激。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我自己就能改,不需要所谓的心理干预。我靠,我他妈最烦那一套了!”
“我被发现已经不止一次两次了,我高中时的美术老师看我的画,都觉得我不太正常。可是那就是我的内心表达。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不会装。我可以画得柔和一点,但是我画得柔和有什么用啊,画着画着我就控制不住了!画完还挺爽的,但是想烧掉。”
丁辰垂头,像是一瞬间失去全部力气,又侧着身蜷缩,不过是面对丙卯。
丙卯靠近她。
“没有,我没咋,我这是一种类似于舞蹈艺术的肢体表达,你没看很多舞蹈表演中演员都会蜷缩吗,我和他们一样。”
“好。”
丁辰展开胳膊像是要证明自己在“跳舞”一样:“啊,舞蹈,我要是没学画画,我一定去学舞蹈。”
“什么舞啊?”
“《芳华》里面的舞。”
丙卯笑了。
丁辰又坐了起来:“你困吗?”
丙卯摇头。
“那我继续讲。我发现有的东西它是能承载我的灵魂的。比如《鬼吹灯》《盗墓笔记》之类的小说,它可以给我塑造一个很大的虚拟世界,当然更打动我的还是短暂的画面。比如昆仑山的‘二呀么二狼山哪怕你高万丈解放军铁打的汉硬是要来闯一闯’。我觉得自己还是太渺小了,看得太少了,目光短浅,其实整个世界都气势磅礴……”
“……不然我的灵魂无处安放。我不觉得这是病,这就是我的人格而已。为什么非说是病呢?我顶多是有点情绪激动……”丁辰开始淌眼泪。
“你起来,我想抱抱你。”
丁辰闭上眼睛:“我累了。”
她的刚展开的“翅膀”还长着,但是肌肉完全瘫痪了。她不是不想起,她突然被抽空。
丁辰心想:如果这时候在她面前放鞭炮,她也不会动了,只会紧紧把眼睛闭上。身体已经不听她的话了,如果说性行为的时候身体不听她的话运动,那么现在就是不听她的话静止。
地心引力变得清晰可感,她在一点点埋进床垫里,发出轻微的反向破土而出声响。
丙卯想学她的样子跪着趴在床上,但是对于男性来说有点困难。
丁辰笑了,爬了起来,双手撑着,仰头,展示腰背柔韧度:“你可以这样吗?”
丙卯做不到:“你干嘛啊,跟个海豹似的。”
丁辰大笑,轻微调整想做个俯卧撑,但胳膊肘根本弯曲不了低于120度,颤颤巍巍,然后啪叽砸进床上。
丙卯笑了,轻轻松松做了几个标准的,气都不喘地说:“菜就多练。”
“不是我没力气,是我太沉了。”
“你还沉?是你力矩太大了。”
“丙卯,我再也不闹你了。”丁辰突然像几周大的小狗贴到他身上撒娇。
丙卯揉她的脑袋:“你闹我什么了?”
他不是在问她,是在否定,但丁辰却开始回答清算:“我逼你上我、当众骂你……”
“行了。”丙卯止住她。
丁辰爬了起来,像一个月大的小狗:“我是不是外耗?”
丁辰心想自己这么问本身就是一种外耗。她把自己收了回去,但不知道放到哪儿去。她想继续抱头窝着,但丙卯看着又会觉得她难受,反而更像是威胁他继续对自己上心。他该睡觉了,今晚应该结束了,需要圆满收场,怎么收来着?要是没说上一句话就好了,上上句,上上上句……都不应该说。
丁辰想起了樊天真说的感情需要驾驭对方。看来不是什么话都能往他身上抛的。
怎么驾驭呢?现在假情假意地亲他一顿?或者发生关系?反正今天晚上吃药了。
可是她做不到,无心无力,也不想玩诈骗。
丙卯感觉她又低谷了,贴着她说:“你不用开心,放松就好了。我喜欢听你讲,根本不是外耗。外耗是针对不喜欢的人的。”
“你喜欢被耗着,我就能耗你了?要不我去看医生吧。”
“你不是不想去吗?”
“你万一被我传染了呢?”丁辰耳鸣,长时间持续固定频率固定音高,像是空间站。
这次声音很大,她捂耳朵。
“你怎么了?”
“我上个厕所。”她从床上翻了下来,往洗手间走。
丙卯跟在后面。
“我一个人待会儿。”
丙卯冲过去抱住她。
她在大脑里寻找那个关闭嗡鸣声的电源,就是找不到,像是戏谑她的坏笑小丑。
如果时间静止就好了,砸,瓦鲁多。你可以折磨我但不要在我的生活里出现。
她笑了:嚯,原来自己真的哪儿出问题了。视野上方开始飞小虫子,就像高中晚上在操场的草地上坐着,不一会儿头顶就满是小飞虫。
不一会儿就没了。
丁辰感觉是她的某一部分恐惧被耳鸣激发出来。就像看完恐怖片洗澡时候感觉背后有人。都是假的,包括耳鸣,现实中不存在的声音。
物质决定意识,一切从实际出发。
但是她又产生了一个更为恐怖的想法:抱着自己的丙卯是不是她幻想出来的。
她时常觉得自己像《楚门的世界》一样,不然就不会发生很多奇异的巧合:不少于五十次,她想什么,外界就会发生什么,比如她上课写小说,刚写玩一个词老师就会突然说出那个词。也许是巧合,但巧合多了就像规律了。
丙卯这位男主角的片酬是多少啊?
她现在只想缩回壳里,庄周梦蝶,羽化登仙,就像李白梦游天姥,贾宝玉梦袭人。
“丁辰,你说话。”
“说什么?”
“说你在想什么。”
“我想……我想超现实。”
“你学艺术学傻了吧!”丙卯对着她耳朵骂。
“你片酬多少啊?”
“什么!?”
丁辰站直了:“人醒着也能梦游吗?”
她走回床,躺下,耳朵像是开了降噪功能。
她又抱住头缩起来,但和之前的痛苦自闭不一样,这个动作现在对于她来说是和现实世界的连接。
她看见自己是个没有脐带的胎儿,世界是个贝壳之类的,像是达利的画。
丁辰心想:我靠,我是个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