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卯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盆,洗干净,倒了些面粉又从烧水壶里到了点水,撸起袖子,净手,开始和面。
“现在就包?”
“不然呢?”
“明天煮吗?”
“明天你自己在家可以吃。”
丁辰崇拜地望着他。
丙卯瞥她一眼:“怎么,我就不能做点手工吗?”
“暖男啊。”丁辰亲他的脸。
丙卯翻了个白眼:“我对你好你就喜欢我,你多肤浅啊。”
“我也没说我喜欢你啊。”
“你不喜欢我啊?”
丁辰无言以对。
“都结婚了,你还玩暗恋,你有病啊。”
呵!丙卯战斗力怎么突然飙升了?
“啊?丁辰,你怎么不吱声了?”
“我是老鼠吗?非要吱声。”
丙卯笑:“你不说话我没意思。”
“我说话你能有什么意思啊?你是不是话痨,属于那种听不到别人就犯痨的。你老了是不是也得天天拿个随身听,放袁阔成单田芳的评书,马三立的相声啊?”
丙卯拿出菜板,洗了洗:“那你是不是会跳广场舞啊?”
“我小脑发育不完全,大脑完全不发育,不会跳舞。”
“这不行啊,你太傻了可不好。”
丁辰无语。
“想啥呢?”
“在想怎么反驳你。”
丙卯凑上去,不让她反驳。
“丙卯,好像没有擀面杖。”
“洗个杯子呗。”
诶呦喂,太聪明了。
丁辰洗了个玻璃杯,放到菜板上,笑了。
丙卯看见她笑,也没绷住:“干嘛?”
“真是手工啊。”
“亥,咱们是讲究人儿吗?”
丁辰摇头。
丙卯揽过。
“诶,你能不能有点专业精神。”
丙卯笑,就是不放:“什么专业精神?我把你吃了。”
“呵,汉尼拔啊,用心做菜,用手做人……”
丙卯一点专业精神都没有,导致丁辰话都没说完。
他真的不想做手工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花花肠子,爱情在他脑海中产生了致幻效应。
丁辰半梦半醒间,看见玄关的灯亮了,某个人借着灯光包饺子。
不理解真的不理解,有必要这么深情吗?难道不累吗?非要忙活吗?
第二天丁辰打开冰箱,盘子里放着十个饺子,另一个碗里放着DIY裤带面。
丁辰早上把饺子吃了,中午把面条吃了。
晚上在丙卯回来之前,丁辰用电饭煲整了个皮蛋瘦肉粥,又用两个玻璃杯叠在一起手工榨了一杯葡萄汁。
据说做饭有助于提高化学成绩。丁辰的化学考过9分。
丙卯惊讶,看着吃葡萄不吐葡萄皮的丁辰。
“尝尝吧,感恩节回馈。”
“我印第安人啊?”
“谢谢你给我包饺子,我都吃了,好吃。”
丙卯洗手,盛粥。
“葡萄汁你怎么不喝啊?”
丙卯放下勺子,拿起玻璃杯闷了一口,面目狰狞。
“好喝吗?”
“真酸。”
“这才是无添加。”
“你喝吧。”
丙卯继续盛粥。
丁辰拿起杯子,小口啜饮。
“你吃了吗?”丙卯问。
“吃了。”实际上丁辰吃得有点不消化,好像面没煮熟,有点生,在胃里不好受,一点都不想再吃什么了。
她放下杯子,蜷进被窝。
“你咋了?”
“困了。”
“哦,那你睡吧。”
可是丁辰一躺下,胃里的东西就漾到了食道,她连忙坐起来捂嘴。
“你没事吧?”丙卯端着碗走向她。
“我吃多了。”
丙卯坐到床边:“你坐一会儿别躺着了。”
丁辰抱着腿,把脸埋在膝盖上,听丙卯喝粥的声音。瓷勺碰着瓷碗叮叮当当,丙卯喝完了起身去盛,回来又往更靠近她的地方坐下。
丁辰感觉脑袋晕晕的,胃酸返流,牙关紧闭,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消化道上。
丙卯打开电视,投屏《金钱帝国》。
丁辰抬头看电影。丙卯又喝完了一碗粥。回到锅边去盛,看见锅里不剩多少了,干脆把整个锅卸下来,坐回她身边,把锅放在腿上,用勺舀着吃。
丁辰靠在床头,怀里抱着枕头,一声不吭地看电影。
看到梁家辉,丁辰的胃就不难受了。
话说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是到最后,丁辰越磨蹭,马上要画完了,她还有点不舍。静能生动,但一件作品总像一段旅程,有始有终,只能陪伴她一段时日。
丁辰心想:自己恐怕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完成一份作品,这张工笔人物大概是唯一一幅能被称得上是作品的了。以前画的都是练习,有形无神。
丁辰不清楚为什么这幅画能堪此大任,是因为她终于学会格物致知了吗?她终于真的观察一个真的人了吗?原来观察,并不只是用眼睛看的。她看的好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情感,一种从另一个人身上长出来的情感,并且长出千丝万缕的藤蔓,和她自己息息相关。
模特的关键,是保持一动不动。如果这种情是她的模特,她之所以能把它画出来,关键在于它一动不动。
丁辰觉得自己感性极了,这就是甲木日主吗?她好像要冒出草木香气了,那种湿漉漉、轻轻的味道。
很多人都会纠结一幅画有没有画完,从小到大无论是素描、油画还是国画,老师都会反复质问:“你画完了吗?完整吗?你要不要再改改。”
丁辰考虑有没有画完,只凭感觉,她真觉得残缺着挺好的,并没有错。固执追求完整度反而画蛇添足,弄巧成拙。很多时候,画画就是一种巧合的结果,就像李白斗酒诗百篇,张长史醉后狂草。艺术真是一个无解的命题。什么是艺术,她真的不知道。她不觉得毕加索、康定斯基有多好,也不觉得哪一幅作品可以永远被称为艺术。如果艺术是标榜、拍卖出来的,有为什么有人宁愿看自己三十年前的录像带而不去看世界经典电影呢?
人的精神总活在一处世外桃源里,永远都不是真实的实体世界。因为一个人的感官是有限的,所知所感就是她的一切了。
丙卯是她所知所感的一部分。或许是她所知所感最入木三分的一部分。
哪个天才发明的爱情?
不对,爱情也是一种情。哪个天才发明的情?
就好像考完四级才激发了学英语的兴趣,跑完体测八百米才激活了浑身的运动细胞,丁辰突然放不下笔了。
她将整个八尺斗方的绢框立到墙边,收拾地上的“残羹冷炙”,擦拭瓷砖沾染的墨迹。终于可以回到桌子上,不用跪在地上,像朝圣一样了。
丁辰看着画,赧然,有点太真了,以至于像在审问,她不敢注视画中丙卯的眼睛,不敢对视。
等他回来不知道什么反应,拿去给老师交差,也不知道老刁会怎么说。如果还不行,那她干脆不毕业了。
丙卯回来了。
“我画完了。”
丙卯笑:“那就好。”
“什么那就好啊,你来看!”
丙卯换了鞋,洗了手,走到丁辰旁边,正视墙边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