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到。
“怎么样?”丁辰笑嘻嘻。
丙卯还是看着。
“怎么样啊?我画的像吗?看上去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自然,说你的第一感受就行了。”
丙卯还是看着,和自己对视,眼眶湿了。
丁辰拉拉他的手:“你怎么了?哭了?至于吗?我画得这么好?”
眼泪湿润了角膜,让视线更加清晰,丙卯接受不了丁辰把自己当成毕设,把自己拿出去展览。
“怎么样啊丙卯,你说话!”
丙卯看向丁辰,还是不说话。
“你咋了?”
丙卯咬舌,扭头看画,这回终于只是看画了:“你能不能画别的。”
丁辰惊讶:“啊?为什么!我问过你,你同意我画你的啊。”
丙卯低头,还是忍不住流泪。
丁辰打量着画里的丙卯:没有非常露骨的不合时宜的地方,而且也不丑,甚至可以用绝美来形容。也肯能是自己一叶障目看不见自己的短处,等给老师看了,就知道到底好不好了。
丙卯严肃:“这幅画你别给别人看。”
“为什么?”丁辰有点委屈,都要交稿了。
“是我不好,我没预料到,我想得太简单了。”
“那你要我怎样?”
丙卯抬头看丁辰,说对不起实在太无力了,但是看见她眼睛里自己的镜像,又紧紧抱住她。如果没有看到这幅画,他怎么会知道丁辰什么都懂,把他看得这么明白。他心里是痛的,如果丁辰是傻所以才无动于衷他能理解她的愚蠢,但是她明明什么都清楚为什么还会反复刺激他,她是故意的吗?她为什么要故意这样对我?她难道不知道我有多难过吗?她难道一点都不会在意我的感受吗?
丁辰也抱住他,缓和语气:“放心,我不告诉任何人我画的是谁。”
“不行。”丙卯笃定。
“可是这一份是我画得最好的一次了……”
“不行。”
“后天截止交稿,我赶不出第二份了。”
丙卯推开她:“你明明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装傻!”
“知道什么?”丁辰疑惑。
“你为什么这样啊!”丙卯羞恼。
丁辰想点火把画烧了。她本来想云淡风轻地把这事儿翻篇,她也知道自己画得太入骨了,巧合得实在太完美了,把儿女私情画得有点直抒胸臆,她知道如果丙卯看懂了肯定会觉得难为情,她自己也难为情。可是艺术创作哪一次不是剖心呢?就像高空跳伞一样,只要克服第一步,后面就顺其自然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画的其实很平常,只是你的主观视角代入了个人情感,别人看到了就只会在意笔法不会在意内涵的。顶多感叹一下‘嚯,帅哥’。好吗?丙卯,你就让我交稿吧……”
“不行,不能交,我赔偿……”
丁辰火冒三丈:“丫的!你怎么赔偿!你帮我画一幅新的啊!你给我发毕业证啊!”
丙卯震惊:“你就只想你自己啊?”
“你不也是吗?”
丙卯心痛,背过身,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是你出尔反尔好不好!我画你之前难道没有征求你的同意吗?我画的时候你也没来打断!现在好了,我画完了,你告诉我不让画!你逗猴呢!”
“你把我当什么啊。你把我扒得□□,还要给别人看。我是什么啊?”丙卯越说声音越小:“你画的时候也没让我看啊。我不知道你会画得这么好,我以为跟你画的那个沙发差不多。我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只会画我的样子,不会画我的内心。你为什么不把我藏起来呢?”
“藏什么?”
丙卯站不住了,坐到床尾,呼吸不平,他的身体在哭。
“行,我不交稿了。”丁辰轻轻地说,把整幅画调转过来反扣在墙角。
丙卯回来时拎着一袋外卖,此时丁辰打开在一旁沉默,味同嚼蜡。
“丁辰,我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丙卯冷冷地问。
丁辰回头看他。丙卯驼背,攥拳,歪着头,目光空洞地看着地板。
“你怎么了?”
“回答我的问题。”
“你生气了吗?”
丙卯沉默。
“你为什么要生气啊?我都妥协了。”
丙卯生气了:“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啊?你在乎什么啊?你就算不爱我,也没必要不把我当人吧?”
“你有病吧?我不把你当人?”
丙卯看着她说:“你不爱我。”
丁辰眼眶也酸了。
丙卯回头,不再看她。
丁辰烦死了,一个字都不想说了。她抱腿坐在椅子上,紧紧抱着自己,安慰自己没关系,不过是另一个人在发疯而已。
但过了一会儿,她还是从椅子上走了下来,站到丙卯面前:“我没错。是你出尔反尔。你反思吧。道歉免了。你和我好好说话,我愿意和好。”
丙卯抬头看着她:“和好?”
“难道不是吗?你不会真以为我不爱你吧?”
丙卯冷笑:“哼,你爱我吗?”
“行了嗷,别太矫情……”
“矫情?”
丁辰翻了个白眼:“难道不是吗?”
丙卯站起来,气势瞬间压她半头:“是。在你眼里可不是吗?你可以调戏我,可以利用我,不就是因为我矫情吗?你利用完了,又开始诋毁,不就是因为承受不起了吗?是。是我主观视角代入了个人情感,所以呢?我敢代入个人情感,你敢吗?”泪水糊住了视线,丙卯翻了个白眼,避开泪水:“你觉得我活该被你欺负对吗?你觉得反正我傻逼你就可以糊弄我了对吗?”
丙卯的鼻涕顺流而下,他只能回到桌边,抽纸巾。
丁辰沉默,戳在原地。
“是我错了,是我傻逼,我出尔反尔,我对不起你。你让我怎么赔偿?你们画完了模特不同意是怎么处理的?”
“你神经病啊?”
丙卯擤鼻涕,冷笑。
“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
“你有病吧。”
丙卯扔了垃圾,走到洗手池,掬水洗脸。
丁辰感觉这已经不是吵架了,是在闹分手,或者说是闹离婚。丙卯什么时候提?下一句?
可是为啥啊?丙卯误会她了。他为什么这么自以为是呢?他为什么就是不信任我呢?是我的问题吗?如果爱情的原理就是无条件信任。那他现在不信任我了,是不是就相当于他也不爱我了。等会儿,其实我自己真的都不确定爱不爱他。对呀,如果我爱他,为什么让他这么难受呢?
纸巾放在桌子上,垃圾桶在洗手池边。丙卯在这两个地方来回往返,不厌其烦。中间夹着个丁辰,像个监控探头,来回摆头,不解地看着丙卯。
丁辰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了,穿上外套,揣上手机,走向玄关。
丙卯扯住她的衣服:“你要去哪儿?”
丁辰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大,下意识拽自己的衣服:“我出去走走。”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想出去走走。”
“这么晚你出去,你又不是在外面有家了。”
丁辰心想自己才二十二,你这儿才是丫的在外面有家,我明明应该回自己家去,回自己的宿舍去。
“我回宿舍。”
“不行!”
丁辰无名火起:“凭什么啊?我爱你就得和你耗着啊?我身弱担不起您七杀的摧残!就你这情感缺陷的样儿,我再待下去说不定被你给杀了。”
“我会吗?”
“谁知道啊?”丁辰推开他。
丙卯靠到门上。
“你犯法了你知道吗?”
丙卯仰头,眼泪淌下来。
丁辰拉他身下的门把手。
丙卯本来就无力阻拦,他已经被抽空了,剩下了行将就木的躯壳,左手无名指隐痛。好像什么都不存在了,丁辰想离开他。
丁辰拉了一下,没有拉开,她一用力,丙卯就像中枪一样。她萎谢一地,蹲下,随后像烂泥一样躺到地上,埋住他,像暴雪过后。
丙卯一点点背靠着门,也蹲下来,同样蜷缩在地上,整个人只剩下呼吸和心跳,有时候忘记呼吸,自己憋自己。明明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却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