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刚刚那位作秀的北方贵族,只是让大剑士的眼里闪出了不满的火光——
此时此刻,大剑士身上反而散发出了一种……可怕的冷静。
她甚至笑了。
这个与平时看起来有些武断、鲁莽的大剑士截然不同的本人,让我感受到一种说不出的威压。她静静打量着年轻人的行头、姿态和动作,这让我联想到那些距离猎物只有一步之遥,却动也不动的顶级猎手。
我决定好好记住这一刻,并在心里给大剑士的危险指数调高了一级。
看我们都对他的自我介绍毫无反应,自称屠龙士的年轻人还有些尴尬。他行了个古怪的礼,而后转向岩壁。
屠龙士果然不同凡响,脱下外套之后,露出了比大剑士更夸张的优美肌肉。只是,这年头所有的捕龙事业都转为养殖业,所以屠龙之技最大的作用不过是宰龙的时候能更精准地把握龙的解剖结构。换言之只是高级屠夫。
“嗯,他的肌肉结构和大剑士在统计学上有一定的关联性……如果要建立模型的话……”学者不再提及大剑士的话题,而是继续做他没人能懂的研究了。
屠龙士将手伸进防滑粉中,近乎虔诚地扑打了一番。而后,他像此前的大剑士一样,起手,攀登。
众人的目光聚集在了这位比前两人看上去靠谱多了的年轻人身上。几下攀登之后,不负众望地,他来到了一个我和学者都无比熟悉的点位。
那正是此前大剑士数次尝试却未能超越的高度。
我忍住为他叫好的冲动,看了一眼身旁的大剑士。她仍是一脸冷静的状态,和之前抓狂的大剑士简直判若两人。只不过,注意到我之后,她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黑着脸对我说:“这家伙绝对有问题。”
一阵欢呼爆起,那看上去无人能够超越的奇怪手点设置被屠龙士成功地越过。他单手高强度地挂了一瞬间,而后伸手去够不远处的另一个手点。
那时候,我理解了大剑士所说的“有问题”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有那么一下,我听到了“咒文之声”。
这是一种能够远程指导他人的法术。如果不是修为相当高的法师,是不可能施展——尤其是在我和现场其他几个显然也有法术修行能力的法师眼皮子底下施展的。
也就是说,这个年轻人并不是完全在用自己的力量和才智爬这堵墙。而那个背后的人是个强大的家伙。
但是,又是为了什么?如果只是为了赢得我们的奖品(那东西少得可怜,其实也只是我从好友储物间里翻出来的一张黑魔法咒文,它的节选部分印在了海报上),完全可以自己上阵爬墙。除非那家伙自己的体力差到了某种程度。
在我们这个世界里,施法者的体能一般都要强于普通人。而且,从这个人能够指示屠龙士爬墙来看,他或者她的攀岩能力并不弱于大剑士。
唯一的理由是,那家伙要隐藏自己的身份。
我看向人群,那看不见的某人带来了一阵让人背后发凉的寒意。也正是这时,一阵阵的惊呼爆发出来——屠龙士离登顶居然只差几步了。
“他确实厉害,”大剑士似乎还没看出来背后的玄机,只是默默称赞着这个年轻人,“只是,他的体力不够用了。他对自己能力的预期还不够精准。”
果然,如大剑士所说,年轻屠龙士的手指颤抖着挪动向下一个点,但是,很遗憾地,支撑着身体的其他部位突然因脱力而打滑,他从大约七米的高度摔了下来,落到厚而软的垫子上。
“啊!我们的种子选手失手了!不过我们还是很期待他的下一次尝试!那么接下来……”酒馆歌手继续即兴主持着,请她来确实是个好决定。
其他人发出惋惜之声,但也纷纷讨论着下一次屠龙士能否顺利登顶。毕竟,每位选手都有总时长一定的多次尝试机会。
这时,我听到一声小小的嘀咕。
“比赛能中途报名吗?”
我看向负责会务的大剑士的方向,站在她身边的,是刚刚那个奇怪的礼服女性。
“噢,理论上你只要交钱就可以,是这样吧……导游?”大剑士抬头望向我。
女性粉红色的双眼像某种动物一样扎着我看了一瞬间。
“导游?”
“啊,是的,这里所有人都用代号相称,不用真名。那么你是……?”我问。
“‘女士’。”她扔下一个奇怪的代称和几枚钱币,“那么,现在可以开始爬了吧?”
我们一时都被震住了,不知道该对这位奇怪的来客说什么好。之前的三位挑战者虽然都是外来者,但至少都还是常见的、可以放入一般旅行者叙事中的角色,在酒馆里也算是这个月的常客了。
但这位“女士”却像出现在大白天的一轮血红色满月,不仅带来了一种奇异的割裂感,还带来了一分不祥的气息。
“那个,女士,我们的比赛是不能用法术的,你应该也看到了,刚刚那个术士就被烧糊了……”我打量着她纤细的身躯,猜想她可能是某种小众法术流派的继承者。
“无妨。”她利落地脱下外套,很自然地扔给大剑士,大剑士也精准地抓住(但是一脸不爽),“做准备吧。”
于是我仿佛听到风静止了一瞬。而周围如同浪潮般的喧闹和呼喊也停止了一瞬。以她为中心的世界,硬生生劈裂开了一道可怕的缝隙。那缝隙中,我仿佛看到某种深邃的注视。
我的第一个念头是,女士就是屠龙士背后的“那个人”。
经常有这种事情。邪恶的法师为了达到某种目的,寻找一个无辜的年轻人,以某种条件作为要挟,让年轻人帮他们取得某件看似平平无奇的宝物。
联系此前得到的信息,就有了这种可能性。
她就是那个想要复活杜莉亚斯卡拉的家伙。
按道理说,我此时应该放出手中的小生物来读取她的心。但读心术是一种最容易被反制的法术。我不知道如果被对方察觉了,会有何后果。而此时此刻,在这个因为屠龙士险些登顶已经人满为患的场合,绝不能发生那样的事情。
因此我平复心情,装作若无其事地引导女士前往比赛准备区。
“那东西你从哪儿得到的?”她问我。
“啊?”
“那张纸可不是闹着玩的。”
“嗯……这不重要。你是为了它而来吗?”
“是,但也不是。不过,你是讲契约精神的人,对吧?正如你的愚蠢就像春日空气里的花粉一样遍布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