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多余精力去操心旁人的事。打开冰箱取出样品，试管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冷凝水汽，微凉的湿气顺着我的指尖缓缓流下。

头顶的机扇嗡嗡低鸣，单调又重复，像一道道永不停歇的催命节拍。

我右手握着移液枪，尽力提起精神，左手指着一排排整齐的微孔，逐个核对排布：“A，B，C，D，E，F，G……”生怕熬了一整夜的实验毁于一旦。

太累了，累得近乎荒唐。

一份份透明样本缓缓落下，在微孔底部凝成圆润微小的液滴。“α对照组，β低剂量，γ中剂量，δ高剂量，ε拮抗组……千万别串孔。”

钟表一刻刻走着，大脑早已僵硬迟钝，所有动作都沦为了麻木的肌肉记忆。

荒唐的倦意无数次的涌上心头，我甚至妄想：如果左右手各持一把移液枪，是不是就能快一些结束，早点收工，早点逃离这间兔笼一般、永无休止的实验室。

但也仅仅只是空想。

我再清楚不过，这里容不下半点侥幸。一旦操作出岔子，迎接我的只会是劈头盖脸的训斥和无休止的循环返工。

忙碌间，隔壁骤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玻璃器具碎裂脆响。

两间实验室仅间隔薄墙板分割，墙体中间留有一大片用来观察的玻璃窗。我下意识猛地抬头望过去，透过玻璃，就能够看见隔壁的实验已经失控，容器崩裂，大量气雾正在四散弥漫，迅速填满整间实验室。

危机感瞬间攫住四肢百骸，我心头一紧，本能地拔腿就想往门外逃。

这栋楼宇主体建成时还算合规，但后期翻新却处处偷工减料，电路改造敷衍了事，长期省略按期安全巡检。

而我身处的屋子本就是经费不足草草完工的违建隔间，墙体单薄、实验台和金属支架全都做得敷衍粗劣，根本难以经受任何震颤。

连锁的反应席卷而来，高压冲击波冲破两间隔间之间的玻璃窗，安装不稳的设备、倾倒的样品柜直接堵死出口，将我困在了小屋之中。恍然间，我听见走廊里人的尖叫，和大厅笼中兔子惊恐嘶叫的声响交织在一起，那声音转瞬淹没在玻璃崩裂与轰鸣之中。

挥发在空气里的有机试剂越聚越浓，模糊了视线。早已破损老化的线路迸出一道道刺目的电火花，一点火星直接引燃了满室的挥发性气体，滚烫刺鼻的酸雾顺着破碎的窗口涌进来，又沿着共用通风管道疯狂倒灌，很快填满了整间小屋。那股浓烈窒息、带着灼烧感的硫酸气味猛灌进鼻腔，火辣辣地一路向内灼烧，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

根本无处可逃。

我无数个夜晚心血核对的实验样品，一遍遍调试的样本数据，一组组承载着我整夜心血的实验，都在热浪与刺目的白光里扭曲、模糊，最终消融殆尽。

剧痛席卷全身，我的意识飞速下坠、沉沦。

在混沌彻底吞噬我的前一秒，心底只剩下又惊又怒、满是无力的念头：该死！隔壁这群疯狂的年轻人，他们不止是氧化石墨烯，台面上堆着那么多没收好的试剂……这下是连锁反应了。

那股刺鼻、苦涩的气息镌刻在鼻腔之中，灼烧与沉重的痛感，刻进了灵魂。

我的生命，就这样潦草又疲惫地落寞在复活节的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