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音放下书,轻手轻脚下了楼,假装只是口渴下来倒水。她端着杯子绕过楼梯拐角,正好和刚进门的狱寺打了个照面。
她的脚步顿住了。
他脸上全是伤,颧骨、嘴角、眉尾,青紫交叠着细密的血痕。卷起的袖口下,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灼伤和划痕,边缘泛着焦黑的痕迹,一看就是爆炸的余波。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每次抬手都带着隐忍的僵直,可神情却冷得像覆了一层薄霜。看见她,他只抬了抬眼皮,目光从她脸上掠过,什么也没说,径直往楼梯走。
铃音皱了皱眉。这么重的伤,夏马尔怎么可能完全不管他?
她快步追上去,不由分说地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把他按到餐桌旁的椅子上。她从柜子里翻出医疗箱,在他对面坐下,抽出棉签和药水,低下头开始处理他手臂上的伤口。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到什么。
狱寺没有回答。他偏着脸,下颌紧绷,眉间拧出深深的褶皱,眼底沉淀着一整天的挫败和疲倦,像沉在水底的碎砾,又冷又硌人。
“狱寺君?”她没有抬头,棉签轻轻擦拭着伤口边缘。
“好了吗?”他忽然开口,声音淡得像水,毫无温度,同时试图抽回手臂。
铃音没有松手。她的手指扣在他腕上,不重,却出乎意料的紧。狱寺试了一下,竟没抽出来。
那一瞬间,一整天堆积的挫败感像暗涌的潮水忽然漫过了堤坝。他觉得胸口闷得发胀,说不清来处的火从胃底往上烧,喉咙干得像吞了砂纸。
“放手!”
他的眼尾泛起一层薄红,猛地将手臂抽回。力道太大,铃音猝不及防地被甩开,后背磕在旁边的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愣在原地,眼里全是错愕。
“狱寺君?”
那个声音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疼痛,只有一种茫然的、不解的疑惑。像一根极细的针,不偏不倚扎在他最薄的软肉上。
狱寺猛地别开脸,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指甲掐进掌心。他几乎立刻就后悔了——他分明知道她什么都没做错,分明知道她只是在担心他,可他胸腔里那团乱糟糟的东西找不到出口,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只能朝离得最近的人龇牙。
“……抱歉,我先回房了。”他别过脸,就要转身上楼。
他刚转身,衣角却被轻轻攥住了。力道极轻,只捏了一小截布料,像怕拽疼他似的。
铃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后。她抬起头,声音被她压得很柔很平,像在安抚一头受了惊的兽:“是特训不顺利吗?还有时间,可以慢慢来。”
慢慢来。她说得真轻松啊。
狱寺咬着后槽牙,舌尖抵着上颚,把涌到喉头的话生生咽了回去。他不是不知道她在示好,他不是不知道她对他没有恶意。可就是因为她这样——这样理所当然地靠近他、替他包扎、用那种毫无防备的语气问“怎么回事”,才让他更清楚地看见自己和她的差距。
她凭空出现在他们生活里,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偏偏十代目对她毫无保留地信任。她明明从不卑微讨好,却能让夏马尔一次次破例,能让她明明只是一个协助者,却比他这个自诩“左右手”的人更像一个可靠的存在。他嫉妒她——嫉妒得牙根发酸。可更令他难以忍受的是,他无法否认她的价值。她没有他那种能够随时赴死的觉悟,却轻易做到了他拼了命也做不到的事。
他甚至说不上来,到底是嫉妒她,还是看不起那个嫉妒她的自己。
他不想看见她。至少现在不想。
“与你无关。”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像门合上前最后一道缝里漏出的风。
“松手,别碍事。”
他说完便僵在原地,没有立刻甩开她的手,也没有回头看她。那截衣角还被她捏在指尖,轻得像一片叶子挂在他身上。他闭了闭眼,心底有个很小的声音在说:别说了,别再说下去了。可另一个更大的声音却堵在喉咙里,让他连一句“抱歉”都续不出来。
他只等了一个呼吸的功夫,然后就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上了楼。脚步声落在木阶上,一声比一声沉,像把什么东西狠狠踩进了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