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嬷嬷被衙役架到堂中时,贺淮章和孟序珩的眼里若是能射出刀子的话,此时的李嬷嬷怕是已经千疮百孔了。
“罪妇李玉芹拜见县令大人。”李嬷嬷稽首道。
“李玉芹,你可知罪?”陆沉之厉声问道。
李嬷嬷道:“罪妇知罪。”
“既已知罪,便在公堂之上,将你所犯之罪如实供述出来,不得有所隐瞒!”
“是。”李嬷嬷俯身再拜。
“大概是寅时刚过,我为小姐守夜中途去了趟恭房回来,恰好在后院碰见了我家姑爷的小妾姚氏。”
虽然还没有立夏,天气还没到炎热的程度,可怀孕后的泠月惧热得很,加之心里始终记挂着孟宛柔死,睡不着的她便跑去院子里散凉了。
泠月心里烦躁,又想起前一晚上李嬷嬷对她大打出手的气还没出,于是便对李嬷嬷冷嘲热讽起来。
李嬷嬷原本想等到孟宛柔下葬后再收拾她的,可看着她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她再也忍不住了,二话不说便直接将她推到了池塘里。
“你和泠月之间到底有何过结,又为何执意要害她小产?”
李嬷嬷道:“因为我恨她,如果没有她以及腹中孩儿的话,我家小姐也不会死。”
“哦?”陆沉之追问道,“此话何意?难道杀害你家小姐的凶手是泠月?”
李嬷嬷顿了顿,偏头冷眼看着边上的贺淮章,而后者的脸色自她那句“小妾”的称呼后,便一直难看得如同猪肝色。
“不是。”李嬷嬷道,“虽然她不是凶手,可我家小姐的死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当然,也不仅仅是她。”李嬷嬷的视线一一扫过贺淮章和孟序珩夫妇,以及旁边坐着的贺老夫人,继续道,“在场之人,皆是逼死我家小姐的刽子手。”
“放肆,你休得胡言!”贺淮章怒不可遏地指着李嬷嬷,但陆沉之没给他继续骂下去的机会,一道拍案声响起,他乖乖地噤了声。
“且将事情原委详细说来。”陆沉之扫了贺淮章一眼。
李嬷嬷继续道:“我家小姐这十年来,因不能生育而极度自责,日积月累之下,慢慢地忧思成疾,终日郁郁寡欢,尤以泠月入府后更甚。那姚氏仗着怀了姑爷的孩子,常常跑到小姐面前阴阳挑衅,可小姐却念及她腹中孩儿一忍再忍,她的心病也因此越来越严重。”
“我实在不忍见她自怨自艾,便劝她回娘找公子寻求解脱之法,奈何主家又需要仰仗姑爷,权衡之下,小姐只得重新回到贺家继续熬着。”
“其实,小姐在那晚之前,已经割过一次腕了。”说到这里,李嬷嬷泪如雨下,她声音哽咽,含糊不清地说道,“是我发现及时,才将她救了下来。”
“你胡说,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贺淮章再次开口。
李嬷嬷泪眼婆娑地看着贺淮章,“是小姐让我瞒下来了,她怕事情泄露出去后,有损姑爷你的名声。”
“何况,自从那姚氏有了身孕后,姑爷你何曾关心过小姐?倘若多看她一眼,就不难发现她的手腕缠了布,整整半个月啊,姑爷你竟一次都没发现过。”
“我......”贺淮章顿了蔫儿了下来,直到此刻,他仍在怀疑是李嬷嬷编了谎来骗他,“不可能,你骗我,如果真的发生过,我不可能注意不到。”
看着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李嬷嬷已经失望得争都懒得和他争了。
她继续哭诉道:“小姐早就活不下去了,可是民间有条不成文的规定,自尽者不得葬入祖茔,牌位亦不能入宗祠,小姐不想做一个孤魂野鬼,于是强忍着心中苦痛坚持了一天又一天。”
直到她再也坚持不住了。
那天晚上她趁夜回了趟娘家,其实就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回去的。如若兄嫂为她多考虑一点点,她都不至于走上绝路。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在主家发生了什么,只是觉着小姐的情绪不对,所以我原本是打算守她一夜的。可是小姐却执意要我回房休息,还说若是我病倒了,就没法再照顾她之类的话,我以为她想通了也看开了,便真就依了她的话回房了。”
“可当我回去后,左思右想总觉得不对劲,于是又这折返了回去。可当我推开门的一刹那,发现小姐躺在血泊中,浑身冰凉,早就没了气息。”
李嬷嬷泣不成声,“我知小姐顾虑,一是怕自尽的消息传出去后影响贺家名声,二是怕入不了祖坟,于是自作主张拾走了凶器,又于次日趁众人不注意的时候将刀混在了厨房里。”
这些,便是这起命案全部的来龙去脉。
“民妇有罪,恳请大人赐死。”李嬷嬷嘭地一声磕在地上,须臾,殷红的血便从她额下浸了出来。
见状,陆沉之赶紧让人将她扶起,又唤时舞给她瞧了伤势。
“大人,这贱奴之话信不得。”贺淮章冲出来大喊道,“我夫人是被人谋杀的,不是自尽,还请大人明察秋毫!”
陆沉之摆了摆手,衙役立即上前将他推到了旁。
陆沉之道:“经过官府细致检验,孟宛柔死亡场所不符合他杀特征,且孟宛柔自尽用的凶器已经找到,李玉芹所言,亦有印证。所以本官判定,孟宛柔之死乃自杀,此案到此具结。”
“至于李玉芹故意伤人,致姚氏小产一案,依律杖责二十,徒二年。”
“不!”贺淮章还欲再辩,却被衙身死死按住不得近前,而他的嘶吼亦淹没在了惊堂木重重地拍案声中。
随着李嬷嬷被拖下去后,陆沉之等人亦退了场。
贺淮章跌坐在地上,久久缓不过神来,他不敢相信,竟然是这样的结果。
“不可能,一定是审错了,宛柔她,怎么会是自杀呢。”贺淮章还试图说服孟序珩同他一道去找陆沉之伸冤。
孟序珩从贺淮章手中扯回自己的袍角,他睨了对方一眼,冷声道:“妹妹临终前曾立下遗愿,想在死后与最疼她的父母亲葬在一处。”
“绝无可能!”闻言,贺淮章噌地站了起来,“婉柔是我的妻,自当入我贺家祖坟。”
孟序珩冷声道:“你既厌弃我妹,又何必将她强留在贺家,让她死后也不得安生呢。你若不依,便休怪我将你干的那些破事儿传扬出去。”
“你!”贺淮章气得脸都绿了,“你这是要与我撕破脸?你就不怕我不再帮你的忙了?”
孟序珩叹了口气,“是我对不起妹妹,她的死我也有一定的责任。我有负父母亲所托,没能照顾好她,若是再连她这么个小小的愿望满足不了的话,将来又何颜面面见双亲?”
“所以,你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言罢,孟序珩甩袖走了。
良久之后,一直默不作声地贺母才慢慢叹了声“造孽啊”。
她起身看了眼儿子,道:“孟家想带走便让他们带走吧。”
“可是,娘,我不愿啊......”贺淮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贺母拄着拐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狼狈不堪的儿子,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