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宛柔最终还是如愿埋在了父母亲的墓旁,时舞心里始终记挂着她曾为自己抱不平以及赠予糕点恩情,于是在她三七那天,提了香烛和祭品前往祭奠。
因着不想碰到贺、孟那两家人,于是她起了个早。未曾想,刚出县衙大门口,便见陆沉之侧立在马车旁,正全神贯注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襟。
时舞打了起招呼,正打算绕开时,忽地被他叫住。
“大人有事?”时舞回头。
陆沉之淡声道:“上马车。”
时舞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陆沉之解释道:“我也要出城,正好顺路捎带你一程。”
闻言,时舞的眉头立即舒展开来,道了声“多谢”后便满心欢喜地上了马车。
“大人这是要去哪儿?”为免尴尬,时舞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说是葛家村的河堤出现了裂缝,我去瞧瞧。”陆沉之双手搭在膝盖上闭目养神。
“哦。”时舞拖着长长的尾音。
然后再无回应,时舞几度想要说些什么,可瞧着陆沉之那模样,又不知她是真睡还是假寐。思来想去,索性她也学着陆沉之,靠着车厢装起了睡。
许久后,陆沉之缓缓睁开眼睛,而时舞斜身歪头,已然睡死。
又过了一会儿,陆沉之伸出食指戳了戳时舞胳膊。
“嘶,啊?”时舞下意识地吸了吸口水,随即睁眼迷茫地看着陆沉之。
“到了。”陆沉之扶额。
“哦。”时舞掀开帘子瞅了一眼后,快速跳下了车。
“喂!”陆沉之喊了一声,时舞茫然回头,听他道,“我很快就回来,你若不想走,便在此处等我一会儿。”
“嗷。知道了。”时舞转身就走。
孟宛柔的墓前种了好大一片牡丹,虽然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也有不少花骨朵含苞待放,能够想象得到,这一片牡丹绽放的盛况。
孟宛柔给时舞的印象是娴静内敛的,没想到她竟钟爱牡丹。
或许她骨子里应是像牡丹那般热烈的吧。
时舞看着从孟宛柔坟头上冒出来的青草芽,唏嘘不已,她驻足良久后,又走到不远处的树下坐了半个多时辰,兀自望了会儿天后才悠悠起身。
转身后,时舞怔了一瞬。未曾想,在这里还能碰到熟人。
“高小姐?”时舞试探着唤了一声,随即她又将视线落在高兰身旁的妇人身上,揖礼问了安。
“时姑娘,你也来了?”高兰微微一愣后,蹦跳到了时舞面前,“你也是来祭奠孟夫人的?”
时舞点了点头。
高兰今日本是陪母亲去庙里上香祈福的,回程的路上说到了孟宛柔,其母到底与孟宛柔有着多年的姐妹情谊,便绕道来了此处。
高兰踮着脚往四周张望了一番,直言不讳道:“还好我们来得早,不会碰到那些人,我现在可是一想到他们就犯恶心。”
她母亲怕她口无遮拦,不着痕迹地扯了扯她的袖子,她却毫不在意道:“怕什么,他们人又不在这儿。”
“便是在这儿我也不怕,他们做得出来,还怕人说不成?”高兰朝时舞挤了挤眼睛,“你说是吧,时姑娘?”
“嗯。”时舞重重点头,也不再掩饰,“我就是不想同那些人打照面,所以才来得这般早的。”
高兰搂着时舞嘿嘿笑了几声,转头瞥见那座崭新的坟茔,又忍不住伤感起来。
她的母亲更是几度落泪。
一刻钟后,三人并肩离开了墓地,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叹息还萦绕在孟宛柔坟头上空。
又过了少倾,在即将走到高兰母女马车前时,高兰环顾四周后问时舞:“你没车吗?”
时舞刚要回答,又听高兰道:“那你坐我们的车回去呗?”
时舞朝远处看了一眼,犹豫一瞬后点了头。
高兰不似别的大家闺秀那般稳重,反而活泼得很,一直缠着时舞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鸟似的。
她母亲也不斥责她,只在一旁含笑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与高兰比起来,时舞就显得老态龙钟了。明明也才二十岁不到的年纪,却像是已经活了大半辈子似的。
在高兰的带动下,时舞也慢慢热络起来,开始主动聊起自己验尸的事,没想到高兰不仅不嫌弃,反而感兴趣得紧,双手托着下巴眼巴巴听着时舞说话。
时舞说到兴处时,高兰连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就这样有说有笑地进了城,高兰执意要将时舞送到府衙门口,时舞盛情难却,便依了她。
不曾想,在经过一处巷口时,时舞突然听到有断断续续的哭音从旁传来。高兰似乎也听到了,下意识地掀起了窗帘。
两颗脑袋挤在窗口,抬眼看见了前方那道僻静的巷子里,五六人正围着一对男女调笑。
“别看了,赶紧走。”刘薇急忙扯下帘子隔断了两人的视线。
“娘——”高兰拽着母亲的袖口喊了一声。
刘薇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无奈道:“娘知道你心善,可那些人不是咱能惹得起的,听娘的话,别管了。”
“为了咱家。”
仅仅四个字,顿时便让高兰偃旗息鼓。
时舞亦正回了身,连她们这些高门大户都管不了的事,她又能如何呢。
马车继续前行,可那些道哭音却始终回荡在她的耳中,哭声从凄厉变得绝望,慢慢地弱了下去,直到消失。
“去他娘的!还有没有王法了!”时舞啐了一句,她猛然站起身,却猝不及防地撞到了车顶,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时姐姐!”
“你们先走,我去瞧瞧。”时舞掀起门帘便跳下了车。
等时舞返回巷口,觉察到有人靠近后,那些人齐刷刷地回头看着她。他们微微有些惊讶,却并不掩饰,都直直盯着她,觉得待她反应过来后自会知难而退。
而时舞瞧他们衣着一致,不像是普通的街头地痞,想来应是哪家养的打手。接着她又将目光移向被困在墙下缩成一团的男女。
男的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许是被吓得不轻,哭得鼻涕眼泪混在了一声,尽管如此,他还是紧紧地将女孩儿搂在自己怀里。
时舞看不清女孩儿的容貌,她跪在地上,将半个身止埋在男孩儿怀中,剩下的半个身子则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你站这儿干嘛呢!”一人抬手指着时舞,想用气势逼她退去。
时舞握紧拳头看着那个男孩儿,男孩儿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紧紧盯着她。可他没有出声,似是没对她抱有希望。但是在时舞挪动脚步的时候,男孩儿还是肉眼可见地慌了一下。
他想唤住时舞救命,可瞧着她也只身一人,便生生将求救的话咽了回去。
“我跟你说话呢,聋了吗?”先前说话的那人气势汹汹地朝时舞走了过来。
“别动我,我已经报官了!”时舞忙道,“我劝你们还是赶紧跑吧,等官差来了就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