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不过是看不见的。只有她看得见。”
宁临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两个人走过一家文具店,橱窗里摆着花花绿绿的本子和笔。宁临的脚步慢了一下,往橱窗里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她看见你的线了吗?”
宁无佐的脚步也慢了一下。
“看见了。”
“她说什么了?”
宁无佐没有立刻回答。她们走到银杏树街道的尽头,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上爬着不知名的藤蔓。阳光从藤蔓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照出斑斑点点的光。
“她说我身上带着很多别人的颜色。”宁无佐说。
宁临转过头看着她。“什么意思?”
“我的能力是复制别人的异能。每复制一次,就会留下一点痕迹,她说那些痕迹很多,有点太多了,多的看不起我自己的颜色。”
宁临把这句话消化了一会儿。她们走出小巷,拐上了另一条街。这条街上有家卖糖炒栗子的,铁锅里的栗子哗啦哗啦地翻着,香气飘出来老远。
“你信吗?”宁临问。
宁无佐没有说信也没说不信。她走到栗子摊前面,买了一袋栗子,递给宁临。
“烫。”
宁临接过去,隔着纸袋颠了两下,剥了一颗塞进嘴里。栗子太烫了,她张着嘴吸了两口气,然后嚼碎了咽下去。
“我觉得她说得不对。”宁临说。嘴里还在嚼着栗子,声音含混。
“为什么?”
“因为颜色不是那么算的。”宁临又剥了一颗,“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学画画,调颜色的时候把好多颜色混在一起,混到最后变成了一坨脏兮兮的灰不拉几的东西。我问你怎么办,你说别混了,把新的颜色画在旁边就行。”
宁无佐不记得这件事了。
“你说,”宁临把栗子壳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颜色叠在一起不会盖住,只会变成新的颜色。盖住是因为底色不够深。”
她把纸袋递过来,宁无佐拿了一颗。栗子确实烫,壳剥开的时候冒出一小股热气。她把栗子放进嘴里,甜的,绵的。
“你那个底色,”宁临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挺深的。”
宁无佐嚼着栗子,没有接话。
她们走到巷口的时候,宁临忽然停下来。
“妈。那个看见线的人,她自己的线是什么颜色的?”
宁无佐站住了。编织者说了那么多话,描述了她身上的线、她大母的线、她女儿的线,但确实没有说过自己的线。
“她没说。”
宁临点了点头,好像这个回答印证了她的某个想法。
“那就是看不清自己的。”宁临说完,把最后一颗栗子剥开塞进嘴里,然后加快了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宁无佐在后面跟着。她看着女儿的背影——深绿色卫衣,校服裤子,脏兮兮的白球鞋,扎歪了的马尾。十四岁。会说出“底色挺深的”这种话。
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少年老态。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飘着午饭的味道。宁波平今天中午在驻守处食堂吃,不回来。宁建设自己下了面条,已经吃完了,碗筷洗干净晾在厨房的沥水架上。老太太在二楼房间里,门关着,大概在午睡。
宁临上了楼。宁无佐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打开冰箱看了看。剩菜还有,面条也有。她给自己下了一碗面,坐在厨房的小桌子前吃了。吃完了洗碗,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跟宁建设洗的那只并排放在一起。
她上了二楼。宁建设的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宁无佐没有敲门,去了三楼自己的房间。
她打开电脑,把今天拍的清册照片又调出来看了一遍。QS-0742,宁建业,1965年4月。备注栏里那行小字在放大后的屏幕上清晰可辨——“自述有梦象,未经验证,暂不列入正式登记”。
宁无佐把这条记录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下午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墙角那面驻守处配发的镜子反射着光线,在墙上投下一个浅浅的光斑。
宁无佐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人三十四岁,眼角有细纹,头发扎着,碎发散在脸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作外套,袖口有点脏。镜面经过特殊处理,如果她使用能力,会显示出能量的流转状态。她很久没在这面镜子前用过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