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把掌心贴在镜面上。
镜面是凉的。
她调动了“镜”。能力在体内苏醒的感觉,像是某个一直关着的阀门被拧开了。能量从深处涌上来,经过胸口、肩膀、手臂,从掌心流出去。镜面开始发光,很微弱的光,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她看见了自己的线。
不是编织者描述的那种深蓝色。她看到的只是镜面上显示出来的能量图谱——自己的能量是底层的,稳定,缓慢地流动着,像很深的水。在这层底层的上面,浮动着许多不同的颜色。有的是淡金色的,是几年前复制过一个光系能力留下的。有的是青灰色的,是复制过的一个风系能力。有的是深红色的,她已经不记得是从谁那里复制的了。
那些颜色不是盖在上面,而是悬浮着,各自占着一小片区域。底层的深色从它们之间的缝隙里透出来。
宁无佐把手从镜面上拿开。光消失了。镜子里只剩下一个三十四岁的女人站在那儿。
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重新坐下来。电脑屏幕已经暗了,她碰了一下鼠标,屏幕亮起来。清册的照片还开着。
宁无佐关掉照片,打开驻守处的排班表。下周的排班还没排完,小卢的假要调,曾姐下周三要去医院复诊。她把几个人的名字在表格里拖来拖去,最后排出了一个勉强能运转的方案。
做完排班表,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宁无佐听见楼上楼下陆续有了声响——宁建设午睡起来了,在二楼走动。宁临的房门开了,拖鞋的声音从三楼走廊这头走到那头。
她站起来,走出房间。
宁临的门开着。她女儿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作业本,但笔没在动。宁临正看着窗外发呆。窗外的天台上,晾着的衣服在风里晃动。
宁无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宁临忽然开口了,头也没回。
“妈。你站在门口不说话的样子跟姥姥一模一样。”
“一家人,正常。”宁无佐靠在门框上,说:“我在思考。”
“想什么?”
“想下星期的排班。”
宁临把头转过来,看了她一眼。“你在撒谎。”
宁无佐没有否认。她走进去,在宁临的床沿上坐下来。宁临的房间比她的乱得多——书桌上堆着课本和练习册,椅背上搭着换下来的校服,墙角的书包张着口,地上有一只袜子。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课程表,边缘翘起来了。课程表旁边是一张照片,用透明胶带贴在墙上,是去年秋天宁临和同学的合照。几个女孩子挤在一起,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你姥姥今天中午没回来。”宁无佐说。
“她说今天食堂盘点,要晚点。”
宁无佐点了点头。她看着墙上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临临。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问过我,为什么咱家没有哪一个选择找个伴侣。”
宁临把笔放下了。“记得。你说因为不需要。”
“你现在怎么想?”
宁临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宁无佐。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是认真的。
“我还是觉得不需要。”她说,“我有你,有姥姥,有大母。我有同学,有老师。食堂打菜的那个阿姨每次都多给我半勺肉。春溪路口修鞋的那个人看见我会点头。我觉得我并不缺乏什么。”
宁无佐看着她女儿。十四岁。说这话的语气跟说“今天作业很多”差不多。
“我不是在问你缺不缺。”宁无佐说,“我是在问你怎么想,毕竟咱们家一脉单传,很多这种家庭都会找个伴侣。”
宁临想了想。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墙上的课程表吹得翻起来一角。
“我觉得,”宁临慢慢地说,“咱家就像一棵树。只有这一棵,但它自己长,自己开花,自己结籽。籽落在地上,又长出一棵。不需要别的树来支撑。”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这个比喻是不是有点奇怪。”
“不奇怪。”宁无佐说。
宁临把椅子转回去,重新面对作业本。笔拿起来了,但没有马上写。
“妈。那个看见线的人,她叫什么?”
“代号编织者。”
“编织者。”宁临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她是编织别人的线,还是编织自己的?”
宁无佐没有回答。她坐在床沿上,看着女儿的后脑勺。宁临的头发扎歪了,发圈是深蓝色的。后颈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我不知道。”宁无佐说。
宁临没有再问。笔落在纸上,开始写作业了。沙沙的声音,跟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
宁无佐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出房间。经过走廊的时候,她从天台的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晾衣绳上的衣服还在晃。远处的青岐山在午后的光线里蒙着一层薄薄的雾霭。电视塔那盏红灯白天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
她下了楼。宁建设在二楼客厅里坐着,戴着老花镜在看一本书。茶几上放着搪瓷缸子,里面的茶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