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苏敏,她观察这些做什么?”
宁无佐摇了摇头。“不知道。她调走了,去向不明。我在省档案馆看到的东西,只够知道她做过这些事,不够知道她为什么做。”
宁临把手从矮墙上收回来,插-进卫衣口袋里。她还是看着远处的山,但目光不在山上,在更远的地方。
“那就别管她为什么了。”宁临说,“她观察她的。我过我的。她写在纸上的东西,又管不了我。”
宁无佐侧过头看着女儿,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跟宁波平年轻时笑起来的弧度一样。跟宁建设端着搪瓷缸子说“纸上的东西管不了活人的事”的语气一样。
血脉里的东西,有时候比异能更清楚。
宁波平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吃饭了——”
宁临转身往楼下跑,拖鞋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地响。宁无佐又在天台上站了一小会儿。青岐山的红色灯在暮色里明灭着。老城区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巷子里,谁家在炒辣椒,辛辣的香气飘过来,跟骨头汤的甜味混在一起。
她下了楼。
饭桌上,骨头汤炖得发白,莲藕软糯,排骨上的肉一碰就从骨头上脱下来。宁波平给每个人盛了汤。宁建设把骨头上的软骨仔细啃干净。宁临用汤泡了饭,吃得很急,被烫了一下舌头,嘶了一声。
宁波平说起驻守处下周换考勤系统的事,说新系统的人脸识别对戴眼镜的人不太友好,曾姐试了三次都没认出来。宁临说她们学校的食堂也换了刷卡机,以前是刷卡的,现在改刷脸,排的队比以前长了一倍。宁建设说档案馆当年换电子检索系统的时候也乱了一阵,后来发现还是人手翻目录快。
宁无佐喝着汤,听着她们说话。骨头汤很鲜,莲藕炖得刚好,咬下去有一点点脆,然后是绵。
吃完晚饭,宁临被叫去收衣服。宁建设下楼乘凉。宁波平在厨房洗碗。宁无佐把桂花糕从纸袋里拿出来,切成小块,码在盘子里,端到二楼客厅的茶几上。
宁建设从院子里上来,看见桂花糕,坐下来拿了一块。她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老沈家的。”
宁无佐嗯了一声。
“你妈爱吃这家的。”宁建设说,把剩下半块慢慢吃完了。
宁无佐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着省台的新闻。她拿出手机,看见季澜回了消息。
“托人查了。海川档案馆没有苏敏的人事调动记录。但我问到一个人,以前在省档案馆干过,说苏敏2012年不是正常调动。是借调。借调单位那一栏写的是‘省特殊事务协调办公室’。”
宁无佐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省特殊事务协调办公室。这个机构她知道。省里异能事务的最高协调机构,直接对接各市驻守处。借调档案管理人员去做异能谱系研究。
这不是个人兴趣。这是有组织的行为。
宁无佐把手机放下。电视里,新闻播完了,天气预报说青岐明天多云转晴。
宁建设吃完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糕屑。
“查到了?”
“查到了一点。苏敏是被借调走的。借到省特协办。”
宁建设把搪瓷缸子端起来。茶是新泡的,冒着热气。她吹了吹表面,喝了一口。
“那就对了。”
“什么对了?”
宁建设把缸子放下。“一个人在档案馆待了十几年,忽然被借调到特协办。借调之前,她花了很多年追踪异能谱系。这些事连在一起,说明她的追踪不是私人的。是她替别人追的。或者,是别人让她追的。”
宁无佐把这句话放在脑子里。
“大母。你觉得特协办追踪谱系是为了什么?”
宁建设看着电视屏幕。新闻已经结束了,屏幕上在播一个关于某地秋收的专题片。金黄-色的稻田,收割机在田里开过。
“档案馆的档案,有的是为了记录过去。有的是为了预备将来。”她把目光从电视上收回来,看着宁无佐,“特协办要预备什么,我不知道。但她们在看的,是像咱家这样的情况——上一代有潜力但未觉醒,下一代觉醒。不是一家。是至少三家。”
宁无佐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定阳的薛玉珍,孙女薛澜,C级水源感知。海川的周秀兰,孙女周望舒,B级危兆预感。还有你,宁建设,孙女宁无佐,能力‘镜’。”
宁建设听着自己的名字被列在一串名单里,表情没有变化。
“三家。三个大母,三个孙女。大母都是未验证的潜力者,孙女都是注册英雌。”宁无佐说,“这不是偶然。”
“当然不是。”宁建设说,“苏敏从一百多份档案里筛出了九份未验证潜力者的档案,九份里至少有三份出现了隔代觉醒。这个比例,不用学统计的人也看得出来不对。”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里,收割机开过稻田,金黄-色的稻谷从出粮口倾泻下来。
“大母。如果特协办一直在追踪隔代觉醒的谱系,那临临被写进‘待观察’——”
宁建设把手抬起来,打断了宁无佐的话。
“临临说得对。她写在纸上的东西,管不了活人的事。”
宁无佐看着大母。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白发在灯光下像一层薄雪。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搪瓷缸子搁在茶几上,桂花的香气还隐隐飘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