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说这是你拿到定级通知那天拍的。”宁临指着照片,“她说你那天给她打了电话,问她‘那你想我去哪里’。”
宁无佐看着照片里的自己。二十岁。短发。低着头。
“你姥姥怎么说的?”
“她说姥姥说,‘那就回来吧。省城离家也不远。’你没回来。你来了青岐。”
宁无佐把手放在相册上。塑料封套下面的照片里,二十岁的她低着头看定级通知。
“妈。你后悔过吗?”
宁无佐没有立刻回答。宁临的房间亮着台灯,光落在相册上。窗外,青岐山的红灯在夜色里明灭。
“没有。”她说,“但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去了别的地方会怎样。”
“想了之后呢?”
“想了之后,就继续做手头的事。”
宁临把相册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宁无佐刚到青岐时的照片。她站在驻守处门口,背后是那两棵槐树。槐树比现在矮一些,门口挂着的牌子还是老的,上面的字迹比现在清楚。
“妈。你下周去省里当评审。你会不会看到跟你当年一样的人?”
宁无佐想了想。“大概会。”
“你会给她打什么分数?”
宁无佐把相册合上。塑料封套发出轻微的响声。
“看她能做什么。不是看她不能做什么。”
周六早上,宁无佐去了一趟春溪路。
陶姐的早餐摊支着。豆浆桶冒着热气,油条在油锅里嗞嗞地响。宁无佐坐下来,要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
陶姐把豆浆端过来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宁姐,今天一个人?”
“临临在家写作业。”
宁无佐喝着豆浆,把油条掰成段泡进去。春溪路的早晨跟每天一样。五金店的母女俩在门口理货。药店门口的海报换了一张新的。裁缝铺的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膝盖上放着一件改到一半的衣服。
她吃完油条,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碗放在桌上。
“陶姐。我下周去省里几天。”
陶姐正在捞油锅里的油条,闻言转过头来。“去省里?开会?”
“当评审。省里的英雌等级复核。”
陶姐把油条放在沥油架上。“评审。那是不是要给别人打分?”
“是。”
陶姐擦了擦手。“那你可得给人家打准了。别太严,也别太松。”
宁无佐笑了一下。陶姐的逻辑永远是这样——任何复杂的事情到了她嘴里,都会变成一句简单到无法反驳的话。别太严,也别太松。
她付了钱,站起来。走到丁椿家住的那条巷口时,她停了一下。巷子里安静着,三楼那扇窗户关着,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植物,叶子绿绿的。
她没有上去。继续往前走。
驻守处周六有人值班。今天是小卢。宁无佐到的时候,小卢正对着那台人脸识别考勤机皱眉头。屏幕上显示着今天的考勤记录,曾姐的名字后面又跟了一串“识别失败”。
“曾姐今天又试了三次。”小卢说,“后来用密码登的。”
宁无佐走过去,在考勤机前站定。屏幕亮起来,识别框套住她的脸。过了两秒,屏幕弹出“识别成功”。
小卢愣了一下。“今天认出来了。”
宁无佐看着屏幕上的“识别成功”四个字。她跟昨天没有任何变化。头发还是那样扎着,脸还是那张脸。昨天识别失败,今天识别成功。这台机器大概有自己的想法。
“省里的东西,”宁无佐说,“不能用常理推断。”
她上了楼,把下周要带的材料整理了一下。评审工作安排、评分标准、省城训练场的位置图、附近几家快餐店的菜单。她把这几样东西放进一个文件袋里,文件袋塞进背包。
然后她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窗外的冬青。
去省里五天。给别人打分。坐在评审席上,看那些年轻英雌们展示自己的能力。有的人会让水流在空中凝结成完美的球体。有的人会把力量集中在指尖,在合金板上留下精确到毫米的凹痕。有的人会感知到整层楼里每一个人的情绪波动,把它们描述得像一幅色彩分明的地图。
她会给她们打什么分数?
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会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