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的手指停了。
“莲池驻守处的院子里种了一-大片芦荟。后勤种来擦手用的。你跟后勤的人说一下,拿几片叶子带在身上。比种子快。”
姑娘抬起头来。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委屈,是宁无佐在很多人脸上见过的那种表情——被撞了一下之后还没来得及消化的东西。二十二岁,跟宁无佐刚到青岐时差不多的年纪。
“你怎么知道莲池驻守处院子里有芦荟?”
“我去过。前年交流的时候。”
姑娘把这句话收进去。“你是哪里的?”
“青岐。”
“青岐驻守处的院子里种了什么?”
宁无佐想了想。“冬青。一-大排。曾姐每天早上浇水。周姨说浇得太多了,曾姐说冬青不怕水。”
姑娘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听到别人家院子里种着什么的时候,不由自主地被带进去了一点。
“我回去也种一盆。”她说。
宁无佐站起来。“补测的时候别紧张。你知道五十九分差在哪里了。知道了,下次就不会再差。”
姑娘也站起来。她比宁无佐高一点。站直了之后,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伸出手来。
“我是奥罗拉,莲池驻守处的。”
宁无佐握了她的手。“堪维娅。青岐的。”
奥罗拉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然后转身走了。她走路的步子比刚才从测试区出来的时候大了一些。不是不难受了,是把难受装进了某一个可以带着走的容器里。
宁无佐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人流里。省城的傍晚,下班的人行色匆匆。骑电动车的在车流里穿来穿去。路边的小店亮着灯。卖炸鸡的,卖奶茶的,招牌的灯光在暮色里很扎眼。
她拿出手机,给宁波平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最后一天,后天回去。”
宁波平回得还是三个字:“早点睡。”
宁无佐笑了一下。
第五天是汇总成绩。四个评审员坐在会议室里,把五天的评分表逐一核对。有分歧的地方讨论,讨论不下的由程协调员裁定。顾纬和宁无佐在空间位移那个英雌的分数上又讨论了一次。顾纬坚持位移距离偏短应该扣分,宁无佐坚持落点选择弥补了距离的不足。最后程协调员把分数定在八十七。比宁无佐的八十八少一分,比顾纬的八十六多一分。
全部成绩汇总完,程协调员把最终的名单收进档案袋里,封了口。
“辛苦各位了。”她说,“明年的评审工作还会从各市抽调。到时候如果有需要,会再通知大家。”
顾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莲池那个年轻评审员在收拾桌上的评分表,把废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省城那个话不多的评审员把笔记本合上,装进包里。宁无佐把胸牌摘下来,放在桌上。塑封的胸牌在桌面上反射着天花板的灯光。
宁无佐走出训练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外墙,三层楼,长条形的窗户嵌着加固过的玻璃。门口的铜牌在午后的阳光里亮着。她十四年前第一次站在这块铜牌下面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今天站在同样的位置,手是干的。
她转身走了。
去高铁站之前,宁无佐绕到地下一层。老沈家桂花糕的店还开着。招牌还是黄底红字,玻璃柜台后面码着一排排切好的桂花糕。白色的糕体上嵌着金黄-色的桂花,用油纸垫着。
卖糕的还是那个老太太。比十四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齐。她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湿布,在擦柜台玻璃。擦得很慢,一圈一圈的。
宁无佐说:“一盒桂花糕。”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宁无佐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擦玻璃。“青岐的?”
宁无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