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议。不是强制。”
“纸面上是建议。”
宁临把手放在作业本上。作业本摊开着,上面是数学题。她看着那些数字,好像在看别的东西。
“妈。你当年是怎么注册的?”
宁无佐走进房间,在床沿上坐下来。床单是宁临自己挑的那条深蓝色底子印星星的。
“我十二岁觉醒。发烧发了两天。退烧之后,你姥姥带我去驻守处做了登记。那时候青岐驻守处的负责人是盛如松。她给我做了一次简单的测试,然后问我愿不愿意注册。我说愿意。她就给我注了册。”
“你当时十二岁。你说的‘愿意’,是你自己真的愿意,还是你觉得应该愿意?”
“我当时觉得,注册了就能变得厉害。变得厉害了就能保护别人。那是我当时的想法。十二岁的想法。”
宁临把作业本合上。“那你现在呢?三十四岁。你还觉得注册是为了变得厉害吗?”
宁无佐把手放在膝盖上。窗外的天台黑着。青岐山的红色灯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现在我觉得,注册不是为了变得厉害。是为了有一个位置。有了位置,就能在你需要说‘不’的时候,有人听你说话。”
宁临把这句话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就像你平时干的事情。”
“差不多。”
宁临把椅子转回去,重新打开作业本。笔拿起来了,但没有马上写。
“妈。那个宋同学如果有一天需要说不,她能有位置说吗?”
宁无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没有答案。是这个答案不应该从一个驻守处负责人的嘴里说出来。因为答案不是“能”或者“不能”。答案是——要看她站在哪里,谁在她旁边。
宁无佐站起来,走到宁临身后,把手放在女儿的肩膀上。
“你今天给她递了一包纸巾。她已经有一个了。”
————
宁无佐把窗把手装好了。
驻守处三楼走廊尽头的这扇窗户,把手坏了有小半个月。每次开关都得用手指抠着窗框的边,使巧劲往外推。宁波平报修过一次,后来不了了之。宁无佐从五金店买了配件,螺丝刀拧了十几下,新的把手装上去,严丝合缝。她试了两次,开关顺畅。
曾姐从资料室出来,端着保温杯看了一眼。“装好了?”
“装好了。”
曾姐走过去拉了一下,把手纹丝不动。她点了点头,端着杯子下楼了。
宁无佐把旧把手和螺丝刀收起来。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她站在窗前,看着后院那排冬青。周姨正在院子里浇花,水管捏在手里,水流落在冬青叶子上,叶子亮晶晶的。青岐山的轮廓在远处,电视塔的银色尖端在午后的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
她回到办公室,坐下来处理下午的几件事。
先是省里发来的邮件,关于下个月各市驻守处装备清点的通知。宁无佐扫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然后是定阳市驻守处发来的交流函,说下周有两个人过来学习青岐的社区巡逻模式。宁无佐回了一段话,把老秦的联系方式附上。第三件事是丁椿的记录更新。她在系统里找到那条编号QS-2024-0031的档案,在“后续观察”一栏里又加了一行字:“第四次波动,无外泄。持续时间缩短至三分钟。”
丁凤英上周六打电话来说的。电话打到驻守处前台,小卢转进来。丁凤英的声音在电话里比面对面的时候轻一些,说她女儿在学校又手热了一次,自己蹲到操场边上,三分钟就好了。宁无佐问有没有人注意到。丁凤英说没有,同学都以为她在系鞋带。
宁无佐说:“很好。”
丁凤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说了声谢谢,挂了。
宁无佐把这条记录保存,关掉了系统。
窗台上的芦荟长了一点。最长的叶子比刚寄来的时候伸出了一小截,叶尖还是嫩绿色的。宁无佐浇水的频率不高,曾姐说芦荟不能多浇,根会烂。
下午三点,宁无佐去了一趟春溪路。不是公事。是陶姐托人带话,说修鞋的那个女人想找驻守处的人问点事情,不急,什么时候顺路过去就行。
宁无佐到的时候,修鞋摊摆在老位置。修鞋的女人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只布鞋,鞋底朝上,正在往上钉掌子。她姓顾,在春溪路修鞋修了十几年,摊位不固定,陶姐收了摊她就挪过来,陶姐出摊她就挪到巷子里去。
宁无佐在她旁边蹲下来。
顾姐手里的锤子没停。“宁同志,我问个事。”
“你问。”
“我侄女。在定阳那边。她家孩子今年十一岁,前阵子发了场烧,烧退了之后说能听见地底下水管的声音。”顾姐把钉子敲进去,锤子落在钉帽上,声音很脆,“她妈带她去定阳的驻守处问过,那边的人说可能是异能潜力,建议登记。她妈拿不准,打电话问我。”
宁无佐蹲在她旁边,看着那只布鞋的鞋底在顾姐手里一点一点被钉实。针脚很密,每一针都扎在同一个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