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母,你嘬得真干净。”
宁建设把最后一段带鱼的骨头放在碟子里。“档案馆归档的时候,每一页纸都要抚平,边角不能翘。习惯。”
吃完饭,宁临把碗收了。宁无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十二月了,凌霄花的叶子落得一片不剩,只剩下褐色的藤蔓缠在院墙上。穗穗最早那盆芦荟被搬进了厨房窗台下面,用塑料布罩着,宁波平说天冷不能冻。另外两盆也搬进了屋里,放在一楼储藏室的窗边。宁临给它们浇水的频率从半个月一次拉长到了一个月一次,曾姐教的,冬天芦荟休眠,水多了烂根。
宁无佐上了三楼。宁临坐在床上,腿上摊着那条深蓝色围巾。围巾已经织得不能再长了,从床沿垂到地面,在地上盘了一小堆。宁临没有在织,她在拆。她把尾端收边的线拆开,一针一针往回拆。拆下来的毛线卷成一个松松的球,放在枕头旁边。
“太长了。围在脖子上绕三圈还有余。拆短一点。”
宁无佐靠在门框上。“拆多少?”
宁临把围巾拎起来比了比自己。“拆到绕两圈刚好。”
她把拆下来的毛线绕成球。毛线在台灯光里是深蓝色的,拆过的地方带着弯曲的纹路,跟新线不一样。宁无佐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来。宁临拆了大概一拃长的一段,停下来重新收边。这次收得比上次慢,针脚密密的,收出来的边平平整整。
“妈。督导员明年两个月下去一次。比今年多了一倍。”
“嗯。”
“你在外面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宁临把收好的边举到灯下面看了看,放下来,“穗穗今天问我,宁阿姨明年会不会经常不在。她说她画了四盆芦荟,第四盆用虚线画的。我说你不在的时候老秦在。老秦在,驻点的门就开着。门开着,穗穗就能进去坐着画画。她听了之后把第四盆芦荟的虚线描实了。”
宁无佐把手放在宁临的膝盖上。女儿的手在围巾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线头藏进针脚里。
“你在驻点门口画的那条春溪路,所有店都画了。”
宁临把线头藏好,咬断。“驻点的颜色最深。因为驻点在这条街上待得最久。”她把围巾叠起来放在枕头旁边。拆短之后的围巾比之前短了一截,叠起来厚厚实实的。“妈,你每次从外面回来,我都觉得你带回来的东西越来越多。定阳的石头,莲池的芦荟,海川的海螺。这些东西放在院子里,放在窗台上。咱家的院子越来越像驻点的窗台。你人在青岐,但青岐已经装不下你了。”
“临临。你大母当年在档案馆,每天经手无数份档案。那些档案从全省各地送来,在她桌上放一放,归档,然后送到库房里去。她在档案馆待了三十四年,从来没离开过青岐。但她经手的档案,来自全省每一个市。盛如松在青岐待了十五年,走的时候带了两个纸箱。她教出来的东西留在这里,她自己去了别的地方。青岐装不下一个人,不是因为她变大了,是因为青岐教会她的东西,别的地方也需要。”
宁临把叠好的围巾拿起来放在床头柜上。跟那件深灰色衬衫并排。衬衫袖口的扣子缝好了,针脚比上次整齐。
“妈。你今年从定阳带回来第二块石头的时候,我把它跟第一块放在一起。两道白线,一道深一道浅。穗穗来家里看见了,问这是什么。我说是定阳河滩上的石头。她问为什么两块石头中间都有一道白线。我说那是河水冲出来的。她问河水冲了多少年。我说不知道。”宁临把台灯关了。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光,青岐山的红色灯在远处明灭。“她走的时候说,明年你再去定阳,会不会带回来第三块石头。”
黑暗中,宁无佐听见女儿把被子拉上去的声音。
“我说会。”
元旦那天,青岐下了一场小雪。雪从早上开始飘,到中午就停了,地面只白了薄薄一层。穗穗和丁椿在驻点门口堆了一个巴掌大的雪人,用两粒红豆当眼睛,一根小树枝当手。雪人蹲在三盆芦荟中间,穗穗说它在帮芦荟看门。老秦从驻点里拿出保温壶,给两个孩子一人倒了一杯热水。她们捧着杯子蹲在门廊下面,看雪人一点点化掉。化到只剩红豆和树枝的时候,穗穗把红豆捡起来收进口袋里,树枝插回芦荟盆的土中。
“明年下雪再堆。”
丁椿把杯子还给老秦。两个孩子一个往西一个往东,各自回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