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无佐元旦没有出门。宁波平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皮是宁临擀的,穗穗和丁椿上次来包饺子之后宁临擀皮的水平好了一些,厚的薄的区别没那么大了。宁建设吃了二十个,宁波平吃了十五个,宁临吃了二十个,宁无佐吃了二十三个。吃完饭,宁建设把搪瓷缸子端到院子里。雪停了之后天晴了,下午的阳光照在院墙上,凌霄花的枯藤上挂着一点残雪。宁无佐搬了小板凳坐在大母旁边。
“大母。盛如松离开青岐之后,你见过她吗?”
宁建设把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见过一次。她走之后的第三年,我到省城送档案,在老沈家桂花糕店里碰见她。她坐在柜台旁边吃糕,面前放着一杯茶。我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来,说了一句‘来了’。我说‘来了’。她让我坐下,叫了一碟糕。我们两个人坐在那里吃完了一碟糕,喝了两杯茶。她问我青岐怎么样。我说老样子。她问驻守处怎么样。我说老样子。她问堪维娅怎么样。我说老样子。她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块糕夹给我。吃完她站起来,说还要去开会。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话。”
宁建设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凉了。
“她说,‘宁姐,青岐交给她,我放心。你教出来的孙女,知进退。’”
宁无佐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院墙上的残雪正在化,水滴从凌霄花的藤蔓上落下来,打在墙根的芦荟盆边。
“她后来去哪里了?”
“不知道。那次之后没再见过。有人说她去了北边,在某个更小的地方待着。也有人说她就在省城,只是不再露面。档案里查不到。”宁建设把搪瓷缸子放在脚边,“她在青岐待了十五年,走的时候带了两个纸箱。她在省城待了几年,走的时候大概也差不多。盛如松这个人,在哪里都能坐得住。坐得住的人,走到哪里都一样。”
一月中旬,督导员的正式聘书寄到了。牛皮纸信封,盖着省特协办的红印。聘书上的措辞很正式——“兹聘请堪维娅同志担任全省社区英雌驻点工作常驻督导员”。宁无佐把聘书抽出来看了一眼,放进抽屉里。跟去年那本工作手册并排。手册折角的那一页还折着,“确认性复述”下面那行小字还在。
曾姐把聘书复印件归档的时候,在资料室里站了很久。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宁姐。这是驻点开设以来所有的记录。老秦的笔记本,我整理成了电子版,打印出来装订好了。一共三本。第一本是来访登记,第二本是重点对象跟踪,第三本是春溪路日常观察。老秦每天记的,不是规定要记的内容。她记的是这条街上每天发生的事。陶姐的早餐摊挪了几次位置,顾姐修了多少双鞋,穗穗画了多少只猫,五金店老板来驻点说了什么。这些事跟驻点工作没有直接关系,但老秦记了。”曾姐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我归档的时候想过要不要把这些剔除掉。后来没有剔。因为这些才是驻点真正在做的事。”
宁无佐接过档案袋。牛皮纸的质感跟老秦那个笔记本的封面一样。她抽出第三本,翻到某一页。老秦的字不大,排列得很密。某月某日,穗穗画猫一只,蹲姿,尾盘身侧。某月某日,丁椿带花生一把,与秦分食。某月某日,五金店老板来,说理发店苏老板种芦荟一盆,长势良好。某月某日,裁缝铺老太太剪发归来,经五金店门口,老板赞好看。
宁无佐把档案袋合上。
“曾姐。这些记录印几份。一份留在青岐,一份寄给定阳顾纬,一份寄给海川魏姐,一份寄给莲池奥罗拉。”
曾姐把档案袋拿回去。“印五份。还有一份寄给省里。”她抱着档案袋回了资料室。
一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宁无佐从驻守处走回家的时候,在春溪路路口碰见了顾姐。顾姐的修鞋摊冬天收得早,天没黑就推着工具箱往回走。工具箱的轮子在路面上咕噜咕噜地响。两个人并排走着。
“宁同志。我侄女薛桐,在定阳驻点帮忙了。顾纬让她每周六下午去驻点,帮来访的人倒水。她说驻点窗台上的芦荟长得比家里的好。顾纬告诉她,因为驻点的芦荟每天有人跟它说话。”
宁无佐把手插在口袋里。春溪路的路灯亮起来了。
“她妈打电话来,说薛桐现在不怕手热了。手热的时候她就去驻点,顾纬教她把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膝盖上。跟你在青岐教穗穗的一样。”
顾姐在巷口停下来。她的工具箱停在脚边。
“宁同志。我修鞋修了十几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侄女会在定阳的驻点里给人倒水。她姑在青岐修鞋,她在定阳驻点倒水。我们顾家的人,跟驻守处的关系,从修鞋变成了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