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洛默翻来覆去的,一闭上眼睛,就是贺亭洲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饭桌上那一抱的温热像还没散,腰后似乎仍残留被箍住的触感。贺亭洲到底有过多少女人这个问题,依然横亘在他的脑海。
洛默在床上躺了一个小时,先是关灯睡觉,一片漆黑中,他更感觉贺亭洲的气息无处不在。打开灯后,房间收拾得很是整洁,洛默对着空荡荡的墙壁,又觉得影子都在嘲笑自己丢人的样子,
他索性下楼,去偏厅找秦世逾,一般这时候秦世逾都还没睡。贺亭洲……算了吧,谁知道他的坏心思又会让自己怎么丢人。
偏厅的一盏小灯亮着,秦世逾果然坐在那里。
洛默凑到他身边,看他时不时用笔勾画,再在笔记本电脑上敲一些东西。
秦世逾看他走过来时没吱声,但洛默靠近那些文件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按在材料边上,随时准备把最上面那几页抽到洛默够不到的地方。可洛默只是发呆似的盯着那些白纸黑字,眼神落在上面,明显一个字都没过进脑子里。
秦世逾看了在他周围窜来窜去的洛默片刻,终于把笔停下:“你要是闲得发慌,就去洗澡,多给自己身上搓几遍。”
洛默回神,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只有洗衣液的味道,立刻瞪他:“你嫌我脏?”
“你在这里,晃得我眼睛疼。”见洛默没有抢材料的意思,秦世逾略略放松了,“你要看就坐下看,别跟身上有跳蚤似的。”
“我身上要是有跳蚤,首先捉了放你房里。”洛默骂完,又觉得这句说得太轻,没什么杀伤力。
那些材料,洛承先的名字没有露出来,只有几串项目编号和他看不懂的审批备注。
他已经不想抢了,贺亭洲前些天在家宴上给了他父亲一个短暂的清白,又顶替了他亲生父亲的位置,他对贺亭洲的气消散了不少。
从贺家人的议论洛默也知道,这件事大概就这么尘埃落定了。剩余的事情,他想参与,无异于螳臂当车,蜉蝣撼树。
若不是贺亭洲轻飘飘的几句话,他现在还盖着发霉的毯子,睡在狭小的沙发上,连自身都难保。
秦世逾不理他了,洛默越看越没劲,但又不想回房间。一回去就会忍不住胡思乱想,再想起自己落荒而逃的蠢样子。
不甘寂寞的他想到了什么,他在偏厅门口站了一会儿,急忙转身,去了隔壁小起居室。
那地方平时没人常用,靠墙的柜子里塞着几盒游戏碟和手柄,大概是贺亭洲让人按他的年纪和喜好添的东西。洛默翻了两下,他随手挑了一盒看着顺眼的,又抓了两个手柄,抱着东西回到偏厅。
秦世逾发现他还没去睡觉,听见动静,抬头看他。
洛默把游戏碟和手柄往他桌边一放,塑料盒碰到桌面,哗啦响了一声。
秦世逾看着那堆花花绿绿的封面皱眉:“你拿这些过来干什么?”
洛默把其中一只手柄推到他面前,眼睛里爆发出兴致勃勃的亮光:“玩。”
现在的洛默,卸下了尖刺的盔甲,终于像这个年纪少年应有的样子。
秦世逾看了眼手柄,又看了眼自己桌上的材料,拒绝的意思很明显:“我看起来很闲?”
“劳逸结合,干活不累。”洛默拉开旁边椅子坐下,故意挡住他半页名单,“秦世逾,你除了替贺亭洲打工,还有没有一点活人的爱好?”
秦世逾把被他碰歪的纸整理回来,点点头:“有。”
洛默有点好奇地探过来,他从来没见秦世逾有过自己的娱乐生活,他问:“什么?”
这对他来说是个值得好奇的秘密。
“看你安静五分钟。”秦世逾面无表情地说。
“那你这辈子是没机会实现这个爱好了。”发现秦世逾在耍他,洛默脸色一垮,把手柄又往他那边推了推,“你该不是没玩过,怕了吧。放心,输了我是不会嘲笑你的。”
尽管洛默自己也没玩过,只是以前在亲戚家里,看过亲戚家的孩子玩。但他已经对找人打游戏跃跃欲试很久了。
秦世逾看着他,在衡量把他丢出去和陪他玩一局哪个更省事。片刻后,他合上文件,站起身:“去隔壁。东西别放在我要处理的材料旁边。”
洛默立刻抱起游戏碟往小起居室走,嘴上还不忘揶揄:“这东西靠天分,你别以为自己比我大个几岁,就有多少优势了。电竞选手都要从小培养,输给年纪小的不丢人”
秦世逾跟在后面,对游戏没什么兴趣的他,看着洛默在前方蹦蹦跳跳的身影,觉得陪他玩一下也不是不行。
“你睡不着,就来让我也睡不成?”
“我这是关心你。”洛默进了房间,调试游戏设置。
“你年纪轻轻的,活得都快生锈了。再不玩点东西,脸上都该长皱纹了。”
想起还没处理完的文件,秦世逾给他限时,“一局。你输了就回去睡觉。”
洛默不甘示弱:“那你输了呢?就给我端茶倒水一天。”
十分钟以后,小起居室的电视上跳出结算画面。洛默握着手柄,眼看自己的角色倒在地上,屏幕中央那行失败提示,亮得刺眼。
洛默被失败刺激得呆若木鸡,他猛地转头质疑秦世逾:“你不是第一次玩?”
秦世逾坐在另一侧沙发边,手柄还拿在手里,姿势放松,甚至不像认真玩过一局。
“我平时没时间玩这种东西。”
“那你怎么会的?”
“打开游戏会有操作提示。”
洛默气得牙根发痒了:“那是新手教学提示,不是让你把我按在地上打!”
秦世逾把手柄放到膝上,乍看神色还是冷峻的,但唇角扬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你刚才说这东西靠天分。”
洛默立刻被噎住。
秦世逾火上浇油似的赞同道:“看来你说得对。”
得了便宜还卖乖,比直接嘲讽他菜还讨厌。洛默看着秦世逾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越看越觉得这人其实得意得要命,说着不喜欢玩,一真的赢了,心里都要乐开花了,
“你是不是早就会玩?”洛默不服气,“装第一次骗我?”
“骗你有什么好处?让你吵我吵得更凶?”
洛默差点把手柄扔过去:“你会不会陪人玩?”
秦世逾靠回沙发,对恼羞成怒的洛默有一种无形的嘲讽,“你要的是陪你玩,没说哄你赢。”
他把自己的手柄放回矮桌上,顺手把另一只空杯子往洛默那边推了推,“倒水。”
洛默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的,输了的人给赢的人端茶倒水。”
秦世逾明明是在偷换概念,洛默说的是自己赢了的情况,但这么一更改,似乎也没错。
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洛默刚才只是随口放狠话,没想到秦世逾真记着。他死死看着那只杯子,像盯着一份屈辱的投降书,最后咬牙切齿地抓起来,倒了半杯水,重重往秦世逾面前一放。
水溅出来一点。
秦世逾低头看了看杯沿:“这就是你愿赌服输的态度?”
“爱喝不喝。”
秦世逾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表情看不出波动,可洛默怎么看都觉得他在炫耀。
“你等着。”洛默把自己的手柄往沙发上一丢,又觉得这样明摆着像输不起,嘴硬道,“我迟早打回来,打得你满地找牙。”
秦世逾把杯子放下:“别让我等到手柄都拿不动了。”
洛默被这句彻底气走,头也不回地冲出去。
已经是入夜时分了,洛默走过去时,没想到走廊那里还有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贺家的工作服,应当是家里的女佣。现在她还蹲在柜边,翻开地毯压缝,看有没有碎片漏进去。她头发挽着,手里拿着一片厚布和镊子,一举一动都很仔细。
近看才发现,那个女佣才二十来岁,很年轻,头发乌黑,皮肤细白,不像印象中的做粗活的中年妇女。
洛默看她面熟,白天大概也见过,只是主宅里这样的人太多,记不清名字。
他停在她旁边,其实是想催促她快点去休息,但带着刚才被秦世逾打得落花流水的火气,说出来就变成了另一番味道。
“你整得那么细致,是心疼这个砸碎的东西啊?还不睡觉?有什么可以明天再收。”
她抬头看了洛默一眼,没有立刻站起来,也没有露出惊慌,不卑不亢,娓娓解释道。
“我是心疼收拾东西的人。刚才有块碎片卡在地毯里,差点扎到手。要是拖到明天,早班的人过来踩着,或者擦柜子时按到,就不好了。”
想到自己的一时不慎,给佣人带来这么多麻烦,洛默有些心虚。
他低头看地毯。那块地毯颜色很深,绒面又厚,脚踩上去留不下鞋印。大块的瓷片还能看见边角,刚才已经收完了,但细小的渣子全陷在绒毛里,得一粒粒找,确实如同大海捞针。
只刚才他砸碎花瓶的时候,只想着离贺亭洲远点,根本没想过碎片会飞到哪里。
原来他闯的祸,不是贺亭洲对他不计较,就能彻底了结的。
看了下时间,洛默有些尴尬地问:“你工作到这个点了,有加班费吗?”
女佣没想到洛默会问这个,也在判断这种话合不合适答。过了片刻,她才把厚布重新垫到指腹下,继续去摸柜脚和地毯压缝之间那点空隙。
“有时候有,不过今晚不是为了那个。”
洛默被她这句说得更不自在:“那你还蹲这儿干什么?”
“我今晚本来已经下去了。”她把厚布折起一角,夹出一粒很细的瓷渣,放到托盘里,“但这边白天是我负责的。碎片没清干净,明早有人擦柜子,或者从这里走过去,被扎到了,总是不好的。”
她话语里没有抱怨的意思,只是拿刷子在地毯里又拨了一遍,确认扫除干净了,才有些安心地说:“再说,能现在清掉,就别留到别人脚底下。”
洛默踌躇一下。
他想说不用收了,又确实怕明天有人受伤;想说当时他不是故意的,可这话说出来像在替自己推责;想让她走,又知道自己根本不懂这里的规矩,随口一句话也许只会给她添更多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