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只能站在那里,半晌才没话找话地问:“你叫什么?”
她把衣服理了理,起身了才抬头答:“季晴。”
“晴天的晴?”
“嗯。”
洛默点了下头,算是记住了。
看着她把托盘里的碎渣处理掉,今日的工作大概算完成了。洛默站在旁边,手里的手柄被他捏来捏去,他觉得自己再这么干站着有点可笑,一走了之又显得太不近人情了。
对不起他实在说不出口,可他又确实想为自己闯下的祸,给对方弥补一点什么。给加班费的事,到时候问一下贺亭洲,当面这么提,反倒像是折辱她了。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隔壁小起居室里刚打完的游戏机。
“你等一下。”
季晴不解其意,但照做了。
洛默没解释,转身回了小起居室。屏幕还停在刚才那局失败结算上,秦世逾已经离开了,他用过的手柄放在矮桌一边。洛默看见那行失败提示,脸色又臭了一点,抬手把屏幕切回开始界面,抓起一只手柄往外走。
季晴还站在外厅,托盘已经收好,正准备离开。洛默把其中一只手柄往她面前一递。
季晴愣了一下:“这是?”
“游戏手柄。”洛默说完,自己也觉得自己是说废话,脸色更臭,只能硬邦邦问了一句,“你会玩吗?”
季晴看了看那只黑色手柄,摇了摇头:“不太会。我弟弟以前教过我,后来嫌我反应慢,不愿意带我。”
洛默心里那点被秦世逾按在地上摩擦的自尊终于活过来。
正好找一个不会玩的,他可以教她。还可以让她坐着玩一会儿,在繁重的工作之外能有点休闲。这样既不像道歉,也不像心虚,更不像他在讨好一个女佣。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不是在找补:“我不嫌你笨。你来陪我练几局。”
季晴迟疑:“现在?”
“你不是加班吗?”洛默打消她的疑虑。
“陪我打几局,明天我让他们给你放假。反正这东西也是我碰碎的,你今晚多干的活,就算我补给你。”
季晴看着他,似乎想说贺家的假不是他一句话就能给的。
洛默被她看得有点挂不住,立刻凶回去:“你那什么眼神?贺亭洲是我爹,要个假怎么了?”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没想到自己代入角色情境那么顺利。不过……也是贺亭洲自己来拿他当作堵贺家人嘴的名分。
如果贺亭洲把自己视作是他的父亲,那饭桌上那一下拥抱,似乎也有了自然的解释。
父亲把儿子抱到腿上,训两句,哄两句,给下人看看他们关系亲近,倒也说得通。贺亭洲在老宅当众认了他,回到主宅以后,总要把这层关系做给下面人看,让人知道他不是随便捡回来的外人,免得乱传。
只是他的年纪,在这种父慈子孝的戏码里,稍微大了一些,所以显得奇怪而已。
季晴倒没有笑,只把托盘放到一旁,认真说:“那我先去洗手。”
想到贺亭洲的行为,洛默身体那种奇怪的触感,又仿佛涌现出来,他恶狠狠转身对季晴说:“快点。你要是玩得太菜,我明天只给你放半天。”
季晴跟在他后面,态度恭敬:“我尽力。”
打游戏的时候,季晴她坐得离洛默不远,也不贴太近,维持着礼貌的距离。她拿着手柄的动作很僵硬,上下左右出击闪避有时都分不清,和刚才打扫卫生时的细致耐心,简直像换了个人。
洛默先嫌她选的角色慢,又嫌她跳得早,第三次看她把自己送进陷阱时,终于忍不住夺过她手柄示范。
“宅子里找人都不看手脚协调吗?算了,我教你。不是这么按。你看这里,先蹲,再跳,别一看见坑就闭眼。”
季晴看着屏幕,故意把眼睛睁大,好像有点委屈的笨拙:“我没闭眼。”
“那就是你的手,替你打出了盲打的效果。”
季晴听见这句话,竟然噗嗤一笑。洛默被她这个反应弄得有点不自在,立刻把手柄塞回去:“笑什么,继续。”
在季晴身上,洛默终于找到了玩游戏当大神的感觉。
季晴每次都输,但输也打得很认真,不像故意让他。在经过秦世逾那种一上手就把人暴虐的怪物后,洛默赢了两局,心情大好。
面对自己的手下败将,他忍不住头头是道的开始讲自己的游戏心得。哪里要提前躲,哪里可以偷袭,哪个角色看着好看实际很废。
虽然其中大部分内容也是洛默从攻略里现背的,但季晴听得很专心,偶尔不懂的地方问一句。她的问题都很笨,但洛默一点点把她教会的时候,有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电视机的光,落在两个人手上。主宅白天的那些人声来往,全被游戏声暂时挤远了一点。
洛默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开心过,不用思考自己的位置身份,不用担忧自己明天在哪,不用一颗心被吊得上下忐忑不安。他只是沉浸在游戏里,赢了一个玩得很菜的女佣。
这点小得可怜的胜利,第一次让他觉得,他能自己给自己做主。
玩到后来,洛默按键速度先慢下来。季晴又输了一局,回头看他,发现他盯着屏幕的眼神已经散了,手指还搭在按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您困了。”
“谁困了。”洛默立刻反驳,“你太菜,玩得我无聊。”
季晴没有拆穿他,只把自己的手柄放下,先起身把小起居室的主灯调暗。
“那您打游戏时间长了,眼睛酸了,先闭着休息会儿。”
她没有催洛默回房,也没有硬来扶他,只从旁边柜子里取出一只薄枕,又拿了一条干净毯子,弯腰把沙发边那几只抱枕挪开。
洛默靠在沙发上,看她忙来忙去,眼皮发沉,嘴还不肯闲着:“你干什么?”
“您现在不想走路。”季晴把薄枕放到沙发一端,用手背试了试高度,“这里先躺一会儿。夜里冷,您先盖个毯子,醒了再回房也行。”
洛默本来想说,我没困,你就是输多了耍赖,不和我玩了。
可季晴把毯子搭到他身上,绒面松软,边角都替他掖好,又把他想说的话堵回去了。
她做这些事时很认真,和刚才蹲在地上清理碎瓷时一样,把每一处都顾到。
这起居室比他的卧室小很多,沙发也没床舒服,但进来贺家以后,洛默难得感觉放松了。
贺亭洲给他的东西太多,可那些东西总像从高处落下来,砸得他抬不起头。或许真是记忆模糊了,在这昏暗的灯光里,季晴忙碌的身影,渐渐和他记忆里的葛箐重合。
妈妈如果还在,会不会也这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洛默自己先觉得可笑。季晴年纪并不大,她也只是拿贺家的工资做分内的事。一个年轻女佣,和葛箐怎么能扯到一起。
但他太久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了,不给他任何压力,不让他感到畏惧,不用揣摩心思,只看出他的疲惫后,悄然让他舒服一点。
洛默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不肯承认自己被照顾得恋家了,只含糊地说:“这沙发这么大,我躺完了,你也有地方坐。”
季晴把声音放得很轻:“好,等我把东西收完。”
他躺在沙发上,看季晴把弄乱的游戏碟一张张放回盒子里。她动作很轻,但偶尔还是会发出一点小声响。盒盖扣错了,她又重新打开,明显对这些东西并不熟。洛默听着那些细碎声响,觉得碰到了自己心里一点很柔软的地方。
“你弟弟也这么菜?”他支着眼皮,不想让季晴这么快走。
季晴把水杯旁溅出来的水渍擦干净:“他比我厉害。小时候楼下有家游戏厅,他每次放学都偷偷去,后来被我妈抓到,罚他在摊子后面剥了一晚上毛豆。”
洛默闭着眼,嘴里还在嘟囔:“你妈真狠。”
葛箐有没有这样罚过他?
他想不起来了。也许有过,也许没有,记忆里更多的是她匆匆离开的背影。后来和她讲话的机会,多数来自于电话里敷衍的声音,亲戚提起她时不耐烦的转述。
可人就是这么贱,明明知道母亲不可靠,还是会忍不住在家常话里想起。如果她没有走,如果她肯把自己留在身边,是不是也会亲手给他盖上毯子。
“她说没事做才会乱跑,时间浪费去玩,不如给家里干点活。”季晴提起自己的母亲,并无任何愤懑,反而是乐观开朗的样子。
洛默不知道说什么。
生计紧张的家庭里,小孩享受一点娱乐,仿佛也会变成罪过。他想起自己以前在亲戚家里,仅仅被维持着饿不死冻不死,就要承受无数白眼的待遇。
现在贺亭洲给他的物质太充裕,说起来不知好歹,但他也没觉得幸福。那些东西越满,他心里某个地方反而越空。
尽管困得身上已经没多少力气了,洛默忽地抓住季晴的手腕。
季晴停住,低头看他,以为他还有什么要求,耐心等待他的吩咐。
洛默眼睛已经快睁不开,就当自己在说梦话:“你以后还管这里吗?”
还……会管我吗。洛默说不出口。
季晴顿了顿:“如果排到这边,我会来。”
“谁问你排班了。”
季晴把房里那盏灯又调低了一格,微笑了一下:“那我以后看见灯还亮着,就过来看看。”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洛默的手慢慢松开。
洛默没再说话,半梦半醒间,他听见季晴把门轻轻带上。
他在梦里,回到了他爸爸妈妈曾经还在的家。
有了那点未彻底熄灭的光源,藏匿于起居室里的摄像头,把今晚的事,拍得一清二楚。
洛默的一举一动,眷恋的那点温情,都落进了这栋房屋的真正主人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