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钰提起檀木湖笔,蘸上山水端砚的松烟墨水,将“君子温润如玉”落下后,用新的镇纸轻轻压住水纹纸。
如果有人在他旁边,就会发现他的眼里一直盛着浅浅的暖意。
他的一动一静,举手投足间已无刚进王府时的拘谨和怯懦,整个人变得大方自然。
他将李萤雪送的文房墨宝都收拾妥当后,拾掇了一下,看了一眼泥人,出门去找萧锦煊。
元日假虽然马上要结束了,可是他们都没有耽误嬉乐,这几天开始温习起来,准备迎接新的学习生活。
温钰踏出听雨轩,路上的王府仆从看见他,都会上前道一句“温公子”,他微微点头回应,步伐从容地走着。
到了芝兰院门口,等侍女通报一声,他便轻快地走去萧锦煊的东厢房。
“娘,这个字你念错了,不过我背得熟,我写对了。”
“唉?好吧,我记住了,下次我会念对的。”
王妃娘娘无奈的声音传来,他下意识地加快了步伐,果然,她正站在萧锦煊的桌案前,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起来在考字。
“温钰,你来啦。正好,你给他考考吧。”
温钰还没出声,李萤雪已经先开了口,把事情推给了还没跨进门的人。
温钰笑笑,伸手接过了。
“温公子。”金玉这时候也进来了,手上端着盘子,放在圆桌上,道:“娘娘,八珍糕,木樨花茶来了。”
“辛苦啦,那大家先来吃吃点心。”
温钰坐在萧锦煊旁边,他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后想,每次只要有王妃娘娘在,不管在哪里,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糕点吃。
等大家吃得差不多了,他亦喝了一口茶准备起身。
“温钰,上次的护理方案你还有补充的吗?”王妃娘娘对着他问道。
“没有了,上次和医官们讨论过,已经补充好了。”他回道。
“没有的话,我想开始择选地方将这个护理学院建立起来。你觉得,哪里比较适合?”
温钰和王妃娘娘对视片刻,那人也不着急,他移开目光,看着茶杯内散开膨胀起来的木樨花,轻声说:“城东的东南街,那座废弃的庙宇。”
那座他苟活过的地方。
“理由是什么?”
“那里既在城东,也靠近城西。”他抬头看着王妃娘娘,继续道:“娘娘说过城西的百姓生活较为困难,开学院的主要目的是让有需要的人学习知识技能,改善生活条件,有所作为。”
那也是他的人生重启的起点。
王妃娘娘从头到尾都很认真的在听着,她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不如我们再去那看看吧。”
李萤雪说走就走,萧煜非不在府里,四个人同上马车便前往那破庙处,雨青则跟在一旁。
等到了那下车后,反而是萧锦煊先行一步,他有些好奇,道:“这里怎么那么破?娘,这是你们要的地方吗?”
温钰听得萧锦煊的话,垂下了头,脚步迈得艰难。他以为自己不来这里,就能忘记曾经的一切,就能如方才被人叫一声“温公子”那般抬头挺胸。
“煊煊啊。”
他的睫毛轻颤。
“这里呢,是娘遇见温钰哥哥的地方。”
“这里虽然破败,可是却承载了许多人的希望,让他们能够努力的活下去。”
他抬头,看见了王妃娘娘蹲下来,摸了摸萧锦煊的头发。
“这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地方。娘想让这里变得更加美好,让需要的人能够有所改变,有所收获。”
“那我也要帮助娘!我也要出一份力!”萧锦煊天真的声音竟透着一股认真的意味。
他的鼻头很酸,眼眶也有些热,他不敢看眼前那个女子,她似乎看了一眼这边,然后牵着萧锦煊走了进去。
残雪仍在断壁残垣上覆盖着,可此时的天却已有了暖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也踏了进去。
雨青在最后面跟着他们四人,他盯了温钰一会儿,漆黑的瞳孔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一行人从破庙出来,又走去了闹市,快要回府的时候偶遇百里霜,她把李萤雪给拉走了,温钰几人只得作罢,回府去了。
百里霜看他们走远,她道:“阿雪,殿下是否几天没有回府了。”
李萤雪停住,疑惑道:“是的,你怎么知道?他初二那日下午离开后,便没有回来过。”
“果然,我哥的家书来了。”百里霜皱着眉头,道:“南边有敌军来犯,浙嘉城已经岌岌可危,他让我照顾好祖母。”她的声音虽轻,可是却沉稳坚定。
“祖母便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她的坚韧我毫不怀疑。对了,她还说这种情况,殿下此时怕是在日夜不停的操练士兵,以备调遣。”
原来是真的有战事!李萤雪听到此处,忽然感觉心口拔凉拔凉的,手握上百里霜的手臂,微微颤抖起来。
“阿雪,莫怕。殿下只是操练士兵,圣上既然已经让他回京,便不会让殿下再次出征的道理。”百里霜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
不会吗?可是赵骁那天,说过他会把萧煜非调去南边。
“阿霜,你知道萧煜非在哪里办公吗?可以带我去吗?”她现在就想见他。
百里霜似有些意外,但只思量片刻,便带她去了。
二人一同走着,她才想起来问百里霜怎么出门了。
百里霜道:“我回信时发现惯用的薛涛笺用完了,便自己出来采买一些,正好散散心。”
“原来如此。镇国公老夫人还好吗?”
“她身体硬朗,用了你的方子后,她睡得比以前好多了。”百里霜笑道,又说:“阿雪,我冒昧问一句,你身边那个叫温钰的少年郎是哪里来的。”
“怎么了,是上次冒犯了老夫人吗?”李萤雪怔道。
“非也。反倒是祖母说他有些眼熟,像是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