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烧的是一种多髓的枯根,芯子里含油,烧起来噼啪炸响,火星子往天上窜,落下来烫在袖口上,烧出黄豆大的焦斑。我挨着火堆坐下,把阿哑横在膝头。他睡沉了,下巴磕在自己锁骨上,呼吸带着细小的哨音,嘴唇干得起皮。
汤是胖女人端来的。
她没拿碗,端的是半截盆骨,边缘磨得溜光,里头浅浅一层黄汤,表面浮着一层油膜,闻着甜。不是肉汤那种鲜甜,是腐甜窖脂肪层同款的腻,像含了满嘴放馊的蜜。我接过来,没喝,把盆搁在膝盖旁边的泥地上。火光一晃,汤面上映出我的脸和阿哑的额头。
老瘸子往火里添了根劈开的腿骨,木腿磕地,咔哒一声。他那条左腿从膝盖往下是根刨圆的胫骨,底端钉了块铁片,走起来带刮泥的声子。他蹲在火堆另一头,拿一把豁口的骨刀削一根指头粗的桡骨,削下来的卷屑丢进火里,嗤一下缩成黑灰。
哑巴崽蹲在他脚边。约莫七八岁,脖子细得像晾衣竿,膝头全是结了痂的擦伤。他手里也攥着骨头,削得比老瘸子细,削成扁签子,削好一根就插到帐篷外头的泥地里。那排泥地我刚下来时就瞥见过,黑乎乎戳了二三十根,像谁在给死人点卯。
苓在我对面坐下来,把灯笼搁在脚边。火烤着她左脸上那道疤,疤皮绷得发亮,边缘起了一圈白屑。她伸手去拢火堆边的干粪,指根蹭过我手背——我借她手腕翻过来的那一瞬,把钟摆贴在小臂内侧,借铜面反光扫了一眼她右手腕的疤。
纹路反了。
苏槿刻坐标疤有个死规矩:螺旋起笔从尺骨侧往桡骨侧左旋,三圈半收在腕横纹。我掌心里这条烂了三年都没长平的就是左旋。苓腕上那条,起笔方向朝右,两圈就收了。是拿沉月泥混骨粉,照着传闻一笔一划描上去的假货。沉月泥烧进皮里会痒,她挠过太多次,疤沿烂得毛糙,新肉和泥渍长在一块儿,看着像旧伤,摸着是活疮。
我把钟摆滑回腰后,没吭声。
"苏槿哪年上这儿来的?"我问。
苓拨火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短到火舌只跳了一截。
"大灾变后第十一年秋。"她说,声音和方才山道上一样平,"她带着半卷纸,一条胳膊透明着,在棚子里睡了两天,走的时候把阿哑托给我。"
大灾变是三十年前。苏槿进三重空间是三年前,死在葬骨隙也是三年前。第十一年秋,那时候我还没掌心里这道疤,苏槿自己都还没摸过锈钟的机芯。
她背的是别人嚼剩的口供。
胖女人搅了一下盆骨锅,勺子刮锅底,声子和她呼吸卡在同一个拍子上。我端起那盆黄汤,作势抿了一口,舌头只沾了边,就偏手倒进火堆根上。一只蹲在柴堆旁的灰鼠凑过来舔了舔,后腿立刻抽,肚皮朝天蹬了三下,嘴边冒白沫。胖女人看了一眼死耗子,把锅从火上提开,脸上什么都没变。
"你们拿骨签记什么?"我朝帐篷外那排泥地抬了抬下巴。
哑巴崽停了削。他抬头看我,黑眼珠不转,手里的骨签尖头对着自己拇指肚,一下一下点。老瘸子把削好的桡骨搁在膝头,骨刀插回木腿侧面的皮鞘里,咔哒,和方才木腿磕地的声子一模一样。
"记来客。"老瘸子开口,牙漏风,"生门每十三天挪一回落点。落哪儿,我们跟哪儿搭棚。谁先从门里出来,谁就是苏槿留的人。规矩是她定的。"
"她什么时候定的?"
"来的那回就定了。"苓把烂疤的手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指甲掐进疤皮,"她走前说,等一个掌心带红圈、带个没印记小孩的男人。等到了,把棚里东西全给他,跟他走。等不到,下一轮挪点重搭。"
我低头看阿哑。他额头上干干净净,那块紫印连个影子都没剩。哑巴崽脚边半罐削好的骨签里,最上面那根尖头上刻着一圈放射短线——是阿哑额印还亮着时候的纹样,我昨晚在祭坛上看了它足足半刻钟。他们见过净魂,不止一回。生门每次开门,偶尔真有从三重里爬出来的人,带出来的孩子额间带紫,被这群人截在棚里"净化"瘴气,直到净魂耗干,刻一根签,埋一根。
不是吃人。比吃人难听。是记账。
废土把活命拆成了份额,谁掌握净魂,谁就能把瘴季往后推三天。他们不是在等苏槿的嘱托,是在等一笔能续命的活账。
我把阿哑往怀里拢了拢,他后脑勺枕着我小臂,头发蹭在掌心的裂口上,痒。紫光在皮下走得很慢,像条冬眠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