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往下走了十七级,宽度少了一指。
我侧着肩,阿哑的额头抵在我锁骨下面,他睡得浅,每一次台阶收窄,他后脑勺就磕一下我的下巴。苓走在前头,灯笼举低,光只铺到脚尖。火苗在石壁上投出的影子不是我们的,是石面本身凹进去的纹路——三叉摆符,一根杆,末端分三岔,和哑巴崽塞进我裤腿那根签一模一样。可我们上来那趟,这些石头是光板,连青苔都没有。
"墙在记。"老瘸子木腿磕在石棱上,铁片刮出一串火星,"生门挪位的时候,里外不分。外头的石头往里长,里头的骨头往外翻。你别拿手扶墙。"
我缩回左手。方才掌心刚蹭过石面,指腹沾了一层半透明的黏液,甜的,舌头都不用碰就知道是腐甜窖脂肪层的同款。墙确实在吞东西。
哑巴崽忽然停了。他拽住老瘸子裤腿,力气大得把裤管扯歪了一截。老瘸子没骂,蹲下来,从木腿侧鞘里拔出那把豁口骨刀递给他。崽子接过去,从怀里摸出根新削的签,尖头朝石壁缝一捅,拧了半圈。
整条甬道安静了半拍。那种一直压在耳根底下的、像指甲刮骨膜似的细响,断了。
"他耳朵废过。"老瘸子站起来,木腿重新杵稳,"瘴气穿的。鼓膜烂了之后反倒能听地底走线。哪儿要折,他比钟摆先知道。"
灯笼晃了一下。苓换左手提灯,右手摸进袖筒,捏了捏那团烤软的疤皮。她没看我,但后背绷得很紧——肩胛骨把斗篷顶出两个尖。
到台阶底,木门歪在那里。
上次出来它只是朽,现在门框那圈大腿骨往里翻着卷,像一张正合拢的嘴,牙关咬在门板中缝上。门缝没全闭,漏出一线暗黄底子,里头的心跳顺着缝往外顶:咚……咚……间隔长得不正常,我数了五下,一分钟不到二十。阿哑左手掌心那块褪色圆斑跟着每一下跳抽紧,皮肉微凸,像有虫在皮下拱。
我摘下腰后钟摆,铜面贴上门框。碎骨珠的残光从缝里渗出来,淡得几乎没颜色,但确实是陈骸骨杖顶上那颗的频闪——他没死,杖头碎了,光缩进骨头里自己撑。
"蒙他眼睛。"门缝里漏出的声音沙哑得不成句子,是陈骸,"现在。"
苓把灯笼往地上一搁,扯下自己斗篷兜帽的系带,绕过去要蒙阿哑。阿哑自己把脸埋进我领口,眼皮闭得死紧,手指揪住我前襟不松。他没醒透,但身体认得那心跳的方向。
我拿膝盖顶开门缝,侧身挤进去。
空腔没塌干净。脂肪层退了,露出底下正经的底盘:上百号人盘腿坐着,背靠骨壁,双手交叠在膝头,脑袋垂得一个角度。不是活尸窟里那种啃骨头的疯相,是入定,安安静静的,像谁给一屋子死人排了课诵。每具胸口正中插一根骨签,签尖朝里,只露一截尾梢。
哑巴崽从我背后挤过来,踮脚凑近最近那根签,拿指甲刮了刮签尾。两道横刻,是他独有的记号。他嘴角往下拉了一下,没出声,转身就往人堆里钻。
"棚里那些签,"老瘸子跟进来,木腿在骨面上点出空响,"不是记来客。是记这些。"
我懂了。
每一次生门开,真有净魂被带出三重,活过一阵,本源耗干,尸体顺着下一次门移位弹回来,钉进百骨阵当备用桩。所谓"净化瘴气",是把孩子当电池,一格一格抽,抽到没电,尸体退给沈墟。哑巴崽削的每一根签,尾号对得上眼前这些死人胸口的编号。他不是在记账,是在给自己的作品点名。
祭坛残骸在正中央。基座裂了大半,陈骸卡在里面,从第三根肋骨往下长进了骨坛,黑骨索穿肋而出,连着外围整圈干尸。他脸上骨面具没了,嘴窝陷进去,看见我,眼珠转的方向先落在阿哑身上。
"第二个。"他下巴朝头顶一抬。
沉月的光柱还钉在祭坛原址,只是现在光里吊着个东西。黑丝绞成脐带,把孩子悬在半空,约莫阿哑的岁数,瘦得两排肋巴骨隔着灰皮都数得清,额间印记已经转成墨黑,随呼吸一胀一缩。他没挣扎,嘴半张,脂肪层残余的浊浆顺着喉咙往里灌,又从锁骨窝的毛孔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