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的时候,沈星遥正趴在桌上补觉。
昨晚睡得晚,早上又起得早,困意这会儿全涌上来了。她把脸埋在胳膊里,意识已经模糊了一半,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叫她。
“沈星遥,外面有人找。”
她没动。
“沈星遥——”一个女生拍了拍她的肩膀,“门口有人找你。”
沈星遥闷闷地“嗯”了一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地往门口看了一眼。
走廊上站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岁出头。穿着深色西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正往教室里张望。
沈星遥的表情一下子冷了下来。
“怎么了?谁啊?”邹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个人,愣了一下,“那是……你爸?”
沈星遥没回答,收回视线,重新把脸埋进胳膊里。
“你就当没看见。”她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邹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她看了看门口那个人,又看了看身边的沈星遥,识趣地闭上了嘴。
但门口的人显然不打算就这么离开。
“沈星遥——”许建南的声音再次从门口传来,不大,但足够让她听见,“遥遥,爸爸来找你,你出来一下。”
教室里有人开始侧目。
沈星遥埋在胳膊里的脸皱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来。
椅子被她带得往后一倒,发出不小的声响。邹虞赶紧伸手扶住,看着她面无表情地往门口走。
沈星遥走到门口,没出去,就站在门槛里面,看着许建南。
“你来做什么?”她冷冷开口。
许建南看着女儿的表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还是努力维持着温和的样子:“爸爸来看看你,给你带了点吃的——”
“不用。”沈星遥打断他,“你走吧。”
“遥遥——”
“我说了,你走。”沈星遥的声音提高了一点,走廊上几个经过的同学放慢了脚步,好奇地往这边看。
许建南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他往旁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非要在这儿说吗?爸爸就是来看看你,你用得着这样?”
“我怎样了?”沈星遥看着他,“你来看我,我谢谢你。现在看完了,你可以走了。”
“你——”
“我还要上课,没时间陪你在这儿耗着。”
沈星遥说完,转身就要往回走。
“沈星遥!”许建南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我是你爸,你就这个态度对我?”
沈星遥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盯着许建南。
走廊上的光线很好,照得人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沈星遥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的脸——眉眼之间还能看出年轻时的英俊,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角也冒出了几根白发。
沈澜当年就是看上了这张脸。
她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或者说,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看这张脸已经找不到以前那种感觉了。
“爸?”沈星遥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你现在想起来你是我爸了?”
许建南愣了一下。
“许建南,”沈星遥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是不是觉得,你做了那些事之后,你还配当我的爸爸?”
走廊上安静了一瞬。
几个路过的同学放慢了脚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
许建南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着情绪:“遥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妈,但你和你哥——我对你们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沈星遥重复了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你把我妈害成那样,你说你问心无愧?”
“你妈出车祸跟我没有关系——”
“如果不是你在外面跟那个女人——”
沈星遥的话说到一半,嗓子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
她的眼眶有点发酸,但她咬着牙忍住了。
她不能在许建南面前哭,绝对不能。
走廊上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许建南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不管你怎么想,”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是你爸爸,这点不会变。”
沈星遥看着对方那张脸和冠冕堂皇的说辞,只觉得恶心又好笑。
“不会变?”她笑了一声,眼眶红红的,但硬撑着没掉一滴眼泪,“许建南,你是不是忘了,我姓什么?”
许建南的表情僵住了。
“我姓沈,”沈星遥一字一顿,“我哥也姓沈。你住的房子,是沈家的。你开的车,是沈家的。还有你那个破公司——你以为凭你自己能撑到今天?沈家的钱给你填了多少窟窿,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你拿什么来当我爸?你有什么资格?”
走廊上彻底安静了。
有几个同学已经停下了脚步,光明正大地看了过来。邹虞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教室里出来了,站在沈星遥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出声,但也没有退开。
许建南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里的袋子被攥得变了形。
“沈星遥,你够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我再怎么样,也是你爸。你妈教你的,就是让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你闭嘴。”
沈星遥的声音陡然拔高,连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你没资格提我妈。”
许建南张了张嘴,对上女儿那双通红的眼睛,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东西拿走,”沈星遥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个袋子,“我不需要。”
“这是你以前最爱吃的——”
“我说了,不需要。”
沈星遥转过身,背对着他。
她的后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微微发着抖。
邹虞冷冷看了一眼许建南,跟着沈星遥回了教室。
许建南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个袋子,半晌没有动。走廊上有几个同学还在看他,他的脸色此刻已难看至极。
最终,他把袋子放在教室门口的窗台上,转身走了。
沈星遥回到座位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邹虞坐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没事,”邹虞说,“他走了。”
沈星遥没有说话。
上课铃响的时候,沈星遥终于把头从胳膊里抬了起来。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眼眶有点红,鼻尖也红红的。她拿起桌上的水杯,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放回原处。
“你还好吧?”邹虞小心翼翼地问。
“嗯。”沈星遥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那个……窗台上那个袋子,”邹虞说,“他放在那儿了,要不要我帮你扔了?”
沈星遥看了一眼窗外。
窗台上确实放着一个袋子,浅蓝色的,是以前她最喜欢的那家甜品店的包装袋。
许建南以前每周都会给她买这家的泡芙。原味的,装在浅蓝色的袋子里,等她放学回来。
那时候她还会扑过去抢袋子,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爸爸最好了”。
沈星遥收回视线。
“不用,”她说,“放着吧。”
邹虞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后面一整节语文课,沈星遥一直心不在焉。
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抑扬顿挫地讲着文言文,沈星遥右手支着下巴,目光落在课本上,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走廊上的画面——许建南那张脸,那个浅蓝色的袋子,还有她自己说的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