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拿什么来当我爸?你有什么资格?”
那些话她说得很痛快,但现在安静下来,痛快之后是一种说不清的空落落的滋味。
她想起小时候,许建南会把她扛在肩膀上走路。她骑在他脖子上,两只手揪着他的耳朵,喊“爸爸快点快点”,他就真的跑起来,惹得她咯咯直笑。
沈澜在后面追着喊“小心点别摔了”,他就放慢脚步,但还是把她扛得稳稳的。
那时候她以为爸爸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
后来她才知道,一个人可以同时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和全世界最烂的丈夫。
语文老师又敲了一下讲桌,把沈星遥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回忆里拽了出来。
“好,这节课就上到这里。下课。”
与此同时,大课间的铃声响了。广播里传来体育老师的声音,通知各班到操场集合做操。
教室里的人陆续站起来,三三两两往外走。邹虞站起来,看了沈星遥一眼:“你去做操吗?”
“你先去吧。”沈星遥的声音闷闷的。
邹虞犹豫了一下:“那你——”
“我没事,就想一个人待会儿。”
邹虞看了她两秒,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跟着人群出了教室。
脚步声渐渐远了,走廊上也安静下来。
沈星遥趴在桌上,听着广播里的音乐从楼下传上来,断断续续的,混着操场上嘈杂的人声。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才慢慢抬起头。
教室里空了,一个人都没有。
沈星遥站起来,从后门走出去,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她没有下楼,而是往上,走到了通往天台的楼梯口。
天台的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沈星遥走上去,风迎面扑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沈星遥走到天台边缘,靠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
好高。
风从耳边吹过去,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
她没动,就那么站着,风吹得她眼眶发酸。
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本来不想哭的。
在走廊上的时候她忍住了,语文课的时候她也忍住了,她以为自己今天不会再哭了。但站在这空无一人的天台上,她忽然就绷不住了。
沈星遥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一颗接一颗,一簇接一簇,砸在栏杆的铁皮上,发出细小的声响。
她抬起手去擦,越擦越多,整张脸都花了。
沈星遥吸了吸鼻子,弯下腰,把脸埋进胳膊里。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风一直在吹,把她的眼泪吹干,又新的眼泪流下来。
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星遥浑身一僵,赶紧抬起手擦了擦脸。她转过身,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
然后她看清了来人。
那一瞬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裴栩。
他穿着校服,右手臂上别着一个红袖章,上面印着“纪检”两个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巡查过来的。
他就站在天台门口,盯着她,脸上看不太清楚表情。
沈星遥打死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这里碰到裴栩。
还是在自己这么狼狈的时候。
操场上做操的音乐还在响,混着风声,在天台上打着旋。
沈星遥僵在原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她的眼眶是红的,鼻子是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头发也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现在的样子,说是鬼都有人信。
裴栩看了她一眼。
沈星遥下意识往旁边偏了偏,想挡住自己的脸。
但天台就这么大,能躲到哪里去?
她的余光扫到了他右臂上的红袖章,又看到了他手里的文件夹。
纪检委。
大课间的时候,纪检委的人会在教学楼各处巡查,抓那些逃课间操的人。
沈星遥在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她怎么就忘了这茬?
她应该去厕所躲着的,厕所好歹还有门,纪检委总不能踹门进来。
偏偏来了天台。
偏偏撞上了裴栩。
偏偏是她哭得最丑最狼狈的时候。
沈星遥深吸一口气,决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低着头,从裴栩旁边走过去,打算悄悄溜下去。
“等一下。”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重,但很清晰。
沈星遥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硬着头皮看向裴栩。
完了,要记名字了。
逃课间操,扣分,然后班主任找她谈话,再然后沈灿之就知道了——他还在出差呢,要是知道她逃操被逮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念叨她。
沈星遥已经在心里想好了一百个理由,正准备开口——
裴栩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小包纸巾。
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
沈星遥愣住了。
她看了看那包纸巾,又看了看裴栩的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和昨天在楼梯上撞到的时候一样,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擦擦吧。”
他说,声音不高不低。
沈星遥没动。
裴栩把那包纸巾又往前递了一点。
沈星遥下意识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指尖,有点凉。
“谢谢。”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过之后的那种沙哑。
裴栩“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沈星遥攥着那包纸巾,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记我的名字吗?”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裴栩看了她一眼。
“你希望我记?”他问。
沈星遥愣了一下,赶紧摇头:“不希望不希望。”
“那不就行了。”
沈星遥眨了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她就这么……逃过一劫了?
她看着裴栩,裴栩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沈星遥先移开了视线。
“那个……谢谢你的纸巾,”她说,声音比刚才自然了一点,“还有,谢谢你没记我的名字。”
“嗯。”
还是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