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许多个这样的夜晚，他们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冰冷的银河，谁也不肯先开口，任凭猜忌和怨怒在沉默里疯长。

不能再这样了。

“你还要不理我到什么时候？”

那背影僵了一瞬。耳机里的音乐声停了。但人没动。

过了好几秒，闷闷的声音传来，醋溜溜地说：“怀念完你前任了？”

他顺着这话，试着引导，语气平静：“有个前任也不为稀奇。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高兴得狠！”李翊安猛地拔高声音反驳，身体却还朝着墙，只有声音扭过来。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柏知宪问，声音竟委屈起来，“跟所有人都说得那么开心，就是不理我。”

“我……”李翊安噎住了。他猛地拽下一边耳机，转过身，眼眶还红着。

“我……我乐意！你管得着吗！去他哥的‘最好的朋友’！”他终于把憋了一晚上的愤怒吼了出来，声音激动，“连这种事都没跟我说过！大骗子！”

“好，是我的错。”柏知宪先低了头，声音很轻，“我没想故意瞒你。就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他停了停，看着李翊安发红的眼睛，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在意。”

“我不管！”李翊安根本不听这套交友道理，他执拗地瞪着柏知宪，像个捍卫自己领地规则的小兽，“别人的理由我不管！但你必须全都告诉我！所有事！”

如此蛮横，如此不讲理。偏偏用那样理直气壮、仿佛天经地义的语气说出来。柏知宪看着他，心里那点担忧又浮了上来。这样的脾气，这样的独占欲，他能包容，甚至觉得是李翊安纯粹的一部分。可如果对别人也这样呢？

他想起了一个名字——马昀。

一个前世在“李翊安校园霸凌”舆论风波里的核心人物。

“好，我答应你，以后尽量不瞒你。”柏知宪放缓了声音，像在安抚，又像在试探，“但翊安，你对朋友都这样要求吗？比如，马昀？你们最近怎么样？”

他想委婉地提醒，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他这样的“朋友规则”。

没想到，李翊安听到这话，脸上的怒气滞了滞。他撇撇嘴，移开视线，声音低了下去：

“马昀？我不跟他玩了。”

绝交了？

柏知宪心头微微一凛。前世那场指控李翊安“校园霸凌”的舆论风暴里，马昀是第一个站出来的“受害者”兼“证人”。

他原本只是想借马昀提醒李翊安注意朋友间的边界。

前世的“校园霸凌”指控是真是假？李翊安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是真的如马昀所说，还是另有隐情？

那件事闹得很大，李翊安冷处理了好一段时间，即便后面胜诉，可直到27年也还有人提起“李翊安霸凌哥”这样的字眼。

柏知宪是不信的，他坚定地认为李翊安是不会做出霸凌这种行为。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李翊安的过去，尤其是那段晦暗的青春时光，了解得如此之少。

他压下瞬间翻涌的关于前世的糟糕联想，声音放得更缓，温柔问：“为什么？你们不是一直关系很好吗？”

李翊安抿了抿唇，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你都没告诉我你谈过男朋友，我凭什么告诉你！”

果然。柏知宪心里叹了口气。这少爷的逻辑永远是这样。他伸手，想去碰李翊安的肩膀，却被对方一扭身躲开了，只留给他一个写满“我现在很不好惹”的后脑勺。

“好，那我不问原因。”柏知宪收回手，换了个方式，“那是什么时候的事？高考前，还是……？”

“高考完。”

房间里很静。

“翊安……”柏知宪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软。他太熟悉这种征兆了。李翊安真正伤心的时候，反而不吵不闹，只是会变得异常沉默，像一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小猫。

“没什么好说的。”李翊安抢白道，声音却带了哽，他用力吸了下鼻子，想做出不在乎的样子，“就不一起玩了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柏知宪不再犹豫，挪过去，伸出手臂，不容拒绝地将那个背对着他的身体揽了过来。

李翊安起初僵硬地抵抗了一下，但力道很虚。当柏知宪温热的手掌落在他后背时，那强撑的壁垒瞬间溃堤。

“呜……”一声小动物般的呜咽从胸前传来。紧接着，温热的液体浸透了柏知宪的衣服。

李翊安哭了。

柏知宪看不得李翊安哭。

让人直想保护他，想把他牢牢护在怀里，隔绝世上一切能让他流泪的风雨。

柏知宪收紧了手臂，将人更密实地圈住。下巴轻蹭着他柔软的发顶，手掌一遍遍抚过他清瘦的脊背，低声哄着：“好了，好了……不哭了。不想说就不说，都过去了……”

可心里，另一股情绪却在悄然翻涌。

他不想看李翊安哭。尤其，不想看李翊安为了别的男人流泪。

即使那个人，或许曾是他重要的朋友。

他凭什么？那个马昀，凭什么在伤害了李翊安之后，还能占据他这样真挚的泪水？

柏知宪闭上眼。他竟是享受李翊安的依靠的。

不知过了多久，胸前的抽泣声渐渐微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哽咽。李翊安哭得有点脱力，软软地趴在他怀里，偶尔还控制不住地打个小哭嗝。

又过了一会儿，李翊安动了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闷闷响起，前言不搭后语：“柏知宪。”

“嗯？”

“你要是敢不跟我玩了，”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寻找最具威胁力的说辞，可憋了半天，只凶巴巴地重复，“我就……我就！我就……”

“就”了好几下，他也没“就”出个所以然来，反倒因为着急，眼眶又有些泛红。

柏知宪几乎要被他这毫无威慑力的“威胁”逗笑，他抬起手，用拇指指腹，极轻地拭去李翊安眼角将落未落的一滴泪。

柏知宪看着他哭红的眼睛，拇指很轻地替他抹掉脸上的泪，低声说：

“不会的。”

“至少现在不会。”

“你别总自己吓自己。”

李翊安怔住了，红肿的眼睛呆呆地望着他，像是没反应过来，很小声地咕哝了一句：“你说的……要算数。”

“嗯，算数。”

李翊安变本加厉，继续要求他：“你不能有其他最好的朋友。”

“不会有的。”

“而且......你不准再谈……算了。”或许是知道自己这个请求有些过分，李翊安说得很黏糊，柏知宪没听清。

“嗯？”

李翊安没再说，继续依偎在柏知宪怀里，不受控地抽着鼻子，眼泪和鼻涕直接蹭在他衣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