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个钟头,谢云就到了保密局。她不紧不慢地穿过一道道铁门,新烫的头发像云一样落在肩上,随着她的步伐一下一下颤着,很时髦的贵妇人,也很不应当出现在这里。
站长众人都立在审讯室门口,独不见李涯,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郑银河见她果然来了先开了口:“李太太来了?正好,我们正商量着,想请李太太单独审一审。”
谢云面上不动声色“郑专员这话从何说起?我不过是来帮忙的,哪能担这样大的责任。”
郑银河笑道:“李太太跟丁鸿礼可是老相识了,一个人进去审审,说不定有奇效。再说.....”他看了一眼站长,“李太太的本事,我是知道的。”
谢云心下雪亮。这个老东西,哪里是让她去审人,分明是要把她架在火上烤。她若审得太轻,便是念及旧情、通共有据;她若审得太重,人若出了甚么差错,更是罪该万死了。横竖都在他手掌心里。
站长略一沉吟,看了一眼众人的神色,点头道:“那就试试,你去换李涯出来,我们在隔壁听着。”
试?试什么?试她的忠心,还是试她的底线?谢云心里冷笑,哪里不知道这是郑银河这个老家伙的主意,他巴不得给她套上通共的罪名,一起押赴南京,至于站长么,老江湖了,一来无非是顺水人情,二来试试有无成效,成则乐见其成,出了岔子么,总归与他不相干。面上却只笑着说:“站长,这怎么敢当呢,我且试试看吧。”
郑银河又在旁讽刺了几句,她全当听不见,跟这种人争口舌之快,反倒落了下乘。陆桥山自然是作壁上观,等着看好戏,余则成何等机敏,只在一旁一个劲地打圆场,站长已瞧出些眉目,只怕这两个人是有宿怨的,一时脸色也不太好看,只是如今也不得不审了。
众人见她进去,忙进了隔壁另一间审讯室,只听着录音机里的动静。
李涯站在审讯室里,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又见面前坐着的男人见到来人脸上不由得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便知道是谢云来了。
李队长脸上的神情很难看。
那男人先开口笑道,“怎么,文意,这些日子不见,不认得我了?”
文意。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叫出来,像一把钝刀子。谢云有一瞬间的恍惚——延安的窑洞、枣园的灯火、这个人坐在她身旁说话的样子……她很快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像把一件旧衣裳塞进箱底。
谢云走过去,站在李涯身后扯了扯男人的袖口,低声说“你出去罢,我来审。”又见丈夫脸色不好,心里倒松了一口气,他在乎,这当口,在乎比什么都强。于是低低说了一句你放心。李涯这才出去。
经过谢云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瞬。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李涯的手飞快地握了一下她的手——只一下,又松开,像是怕被人看见。掌心是热的,微微有汗。太太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已经大步走了出去,头也不回。
谢云坐下,丁鸿礼还是那副样子,骨头硬得很,跟李涯很像。她其实知道今天不会有什么结果,郑银河要的不是情报,是她露怯。但她不能不审,审了是错,不审也是错.....
她看着对面的男人脸上还有些笑意“鸿礼,好久不见...”
“想不到你还记得我,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应该怎么称呼您?文意?明月?还是李太太?”说到李太太时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谢云听出来了,他恨她。可她有什么办法?她欠他的。
谢云笑笑,“我还是习惯你叫我文意。"
程文意是谢云潜伏时的化名,这个名字对李涯还很陌生,李队长就这么听着录音机里太太和她先前那个丈夫寒暄。
机器里传来男人回以自嘲一笑,“文意,我是一个可怜的人,就这么被你骗了几年...”丁鸿礼似乎是说不下去了,“我找了你很久,只以为你死了.......”
“别这样..."女人的声音很平静,“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我们都想要和平,鸿礼,人有时候就是会身不由己,我只可惜你和我不站在一起。”
话说的充满柔情,可男人手上脚上镣铐的冰凉刺骨提醒他眼前女人的温言巧语也不过是一种审讯的手段。他笑起来,“程文意,你又要骗我。”
谢云也笑起来,“我骗不过你,你也骗不了我。有些情报你不说,难倒保密局就不知道么?我知道你恨我……”
她站起身慢慢走过去,手搭在丁鸿礼肩上,“我不求你原谅,我只希望你别折磨你自己,到头来被别人出卖。”
她继续说道,“鸿礼,我记得你说过的话,我们向往一样的世界,我们拥有一样的理想...”
“你不知道我多想和你一道,为我们的信仰,为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