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涯和谢云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李涯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重,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谢云跟在后面,右脸上贴着纱布,隐隐还有血色渗出来,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李涯习惯性地在台阶上伸手向后探了探——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一同回家时,他先上台阶总要伸手拉她一把。谢云的手很自然地递过来,握了一下,没有松开。那只手还是温热的,但李涯觉得和往常有一点不同,具体哪里不同,他说不上来。
进了屋,李涯转过身来看她的脸,纱布上渗出的血色已经干了,变成暗红的一片。他伸手想碰,又缩了回去,声音压得很低:“疼不疼?”
“不疼。”谢云说。
李涯不信,但没有揭穿她的谎话,一边翻抽屉找药,一边说:“你坐下,我重新给你上药。医院给的那个不行,我上次用的消炎粉还在。”
谢云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李涯背对着她翻箱倒柜的样子。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肩背绷得很直,像是永远都不会垮下来。
药找到了,李涯搬了张凳子坐在她对面,小心翼翼地揭开纱布。伤口比他想的要深,齿痕清晰,周围的皮肤红肿得有些发亮。他皱了皱眉,用棉签蘸了药粉轻轻涂上去,动作极轻,但谢云还是疼得吸了口气。
“忍着点。”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王八蛋,下嘴这么狠。”他不愿意提起丁鸿礼的名字。
谢云没接话。她看着李涯低垂的眉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给她上药的时候很专注,像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保密局的刽子手呢?可他就是。
上完了药,李涯没有立刻站起来。他一只手还搭在她肩上,拇指无意识地在锁骨那里摩挲了一下。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每次亲昵之后、或者想要亲昵之前,都会这样。谢云知道接下来他要做什么——往常回到家,安顿下来,他会把她拉进怀里,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叫一声“太太”,什么多余的话都不说。
但今天没有。
李涯的拇指停了一下,收了回去。他站起来,说:“我去倒水。”
谢云没说话。水倒来了,茶杯递到她手里。她捧在掌心,温热透过杯壁传过来,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李涯在她对面坐下,点了一支烟,谢云伸手要了过来,他躲了一下,“抽烟不好。”然而在太太坚持下他还是递了过来——他怕一开口就把她好不容易缓过来的那点劲儿打散了。
烟雾升起来,李涯似乎也松了一口气,“今天……”谢云开口,又停住了。
李涯重新点了一支烟,没有催她,只是等着。
“今天丁鸿礼说的那些话,”谢云终于说,“你听到了。”
“听到了。”李涯的声音很平。
“他说我是叛徒,是走狗。”谢云笑了一下,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笑容就变了形,成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他说得没错。”
李涯没有接这句话。他看着她的脸,看着纱布上那片暗红,手指在膝上慢慢攥紧,又松开。
“我在延安的时候,是真的信。”谢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相信他们说的那些话,相信那个世界会来,相信我们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后来……后来上线让我回来,让我重新联系上你们,让我继续做该做的事。我以为我还是我,可丁鸿礼今天说我骗了他——是啊,我骗了他,我骗了很多人,我骗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了。”
李涯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猛地吸了一口,烟头亮得刺眼。他坚信自己不能容忍背叛,然而目前的情状也不能简单地用一两个字眼概括,他忍不住问,“能给我讲讲......你从前的事么?”
太太笑了,很漂亮地吐出一口烟,这才有几分女特务的样子。“我不讲是怕你多心,你要听就说给你听罢。”
谢云低下头,烟夹在指间,很久没有说话。李涯几乎以为她反悔了。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谢云陷入了回忆,“那一年我和文华才十八岁,还在苏州念书”她说“那时候,不知怎得,总觉得要做点什么事情,救国也好,赴死也好,总之不能就那么等着日本人打过来。于是我们两个女孩子稀里糊涂地便被招进当年的特训班,念了半年多,而后又去了南京等地培训,37年过了中秋我们就一起被调往上海苏浙行动委员会,到了半个月才知道文中也从南京被调到上海。你没见过他们兄妹,都是很好的人,也吃亏在太好了......"
讲到袁家兄妹,谢云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又迅速消失,“你不知道我们有多高兴,那时我们已经有一年多没见过面了.....”她突然问李涯,“说起来,我们当时见过的,在城南是不是?"
李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竟然记得。“是见过一面,那时我在做副官。”
“我记得你”谢云想了想,“你比他们都白许多,不像副官,倒像个秘书。”似乎又想起什么,声音愈发轻了
“后来日本人偷袭金山卫,文中没了,我们......找了很久才找到他。”说到这里她猛吸一口烟,又被烟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又牵扯到伤口“勉强算留了个全尸,文华伤心的晕了过去,然而兵荒马乱的终究没有办法,只能将他草草下葬...."谢云沉默了一会,将杯子放在一边接着说
“后面上海不成个样子又是被迫转移,文华当时生了病,我们又在苏州短暂待了一阵子,经说情她便在家调养,她的病还没好全时大部队又要走,她爸爸妈妈哪里肯呢,只等到了九江她才从家偷偷跑过来。那时母亲已经死了很多年了,父亲不赞成我走出家门。”她语气有些急促,几乎是苦笑起来。“我那时候还觉得自己能做很多事。”
“在苏州那么些天我也没回去过一次,我害怕他把我关在家里,要我去嫁人,文中死了,他只会叫我嫁给别人。我怎么肯呢?我那时很受教官看重,在九江待了不到一个月他们便决定派我去西安潜伏。化名程文意,38年端午便已成了西北文化日报的一名记者,后在莲湖食堂结识那的经理蒋自明。日本人轰炸的时候又认识了一些进步人士,他们将我介绍给宋绮云和他太太徐林侠等人,我和丁鸿礼便是那时在西安认识的。国仇家恨在前,其实也想不起自己在卧底了,日本人陆陆续续地轰炸,西安民众死伤无数,我和他们一起救人,一起挨饿,一起写文章,一起做了很多事情,也顾不上谁是谁了,我所做的一切完全出于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