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成比她早到。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胸前挂着和她一样的记者证,正站在窗边跟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着谢云,看不清脸,但从肩背的线条和站姿来看,是个年轻人,腰挺得很直,有一种军人的气质。
谢云没多看,低下头,拧开笔帽,在笔记本第一页写下了日期和地点。笔尖触到纸面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这支笔用了快八年了。笔杆上的漆掉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的黄铜,被手汗磨得发亮。笔尖倒是好的,老牌子,写起来顺滑,从不漏墨。她把笔帽套在笔杆尾端,那种轻微的“咔嗒”声她已经听了很多年,多到成为一种条件反射——听到这个声音,就知道要开始写了。
会场里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从她身侧走过,带起一阵风,吹得桌上的纸页沙沙地响。她用手按住纸页,抬起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了廖三民。
廖三民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军装,帽檐压得很低,正从大厅的另一侧走进来。他走得不快,但步伐很大,像是在丈量什么东西。他的目光在会场里扫了一圈,扫过记者区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看见了她。
谢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看见了自己,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她在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中方代表的随员区,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把帽子摘了,放在膝盖上,两手交握放在帽子上,腰挺得很直。
廖三民从走进会场的那一刻起就知道她在哪里。不需要找,他闭上眼睛都能找到——她的位置永远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气,不是香水,是搽脸用的那种雪花膏的味道。他第一次注意到这股味道是在审讯室里,她坐在他对面,脸上缠着纱布,那股味道从纱布的缝隙里渗出来,清甜的,温吞的,和审讯室里的铁锈味、血腥味搅在一起,奇怪地好闻。
他告诉自己不要看她。他今天的身份是警备司令部的联络官,不是来监视共方代表的,也不是来看她的。他有正事要做。他有他的任务。他是一个地下党,潜伏在敌人的心脏里,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心跳、每一口呼吸都可能关系到同志们的安危。他没有看她。
他看了她七次。
每一次都很快,快到像是不经意的一瞥。第一次是刚坐下的时候,他需要确认她在哪个位置。第二次是她低头写字的时候,他看见她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一缕,她用手把它别回去,手指很好看,又细又长。第三次是她抬起手腕看表的时候,那块表是女式的,表盘很小,衬得她的手腕更细了。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第七次,她抬起了头。
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廖三民先移开了眼。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文件,但他的手指在文件边缘捏得太紧了,纸被捏出了一道褶。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敲的是一扇他不想打开的门。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李涯挨了打,是他安排的人打的。棍棒砸下去的时候,他不在现场,但他知道每一棍是怎么落下去的,落在哪里,多重,打完之后李涯伤成什么样。他都知道。他安排了一切,除了他自己的心。他的心不在他的安排之内。
他看见谢云脸上的那道疤。灯光下,那道疤若隐若现看不清楚,像一条浅浅的河流在白色的河床上蜿蜒。那是丁鸿礼咬的。他知道。他为这个知道恨过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在乎是谁咬了谢云的脸,而不是在乎一个共产党的叛徒、一个国民党的女特务终于得到了她应得的惩罚。
他做不到。
那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拔不出来,也扎不深,就那么悬着,一碰就疼。
廖三民站起来,走到了记者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去。他告诉自己,这是工作需要。他是警备司令部的联络官,和记者打交道是分内的事。记者区里这么多人,他走过去跟其中一个人说几句话,没有人会多想。
他走到谢云的桌前。
谢云抬起头。她的眼睛在昏黄的台灯光线下显得很深,瞳孔里有一点微小的光,像是被人用针尖点上去的。
“廖队长,”她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路上碰见一个熟人,“今天你也在?”
“联络工作,”廖三民说,“代表团的安保是我们负责的。”
他站着,她坐着,他比她高出很多,但他感觉自己才是更低的那一个。她的手放在笔记本旁边,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没有涂指甲油。那支旧钢笔搁在笔记本的右侧,笔帽套在笔杆上,笔尖朝上,像一个随时准备出发的士兵。
“倒是你,下雨天还来。”廖三民说。说完他就后悔了——这句话太蠢了,蠢得像一个不会搭讪的人在硬搭讪。
谢云似乎没有注意到这句话的蠢,只是对他微微笑了一下。“雨再大也得来啊,工作是工作。”
那笑容很浅,浅到只是嘴角弯了一下。但廖三民看见了。他看见了那个笑容里的一点点疲倦、一点点无奈、一点点“拿你没办法”。他不知道这些“一点点”是真的还是他自作多情看出来的。他知道的是,他的心跳又快了。
“你...”他顿了顿,“脸上的伤...好了?”
谢云的手几乎不可见地顿了一下。“好了,谢谢廖队长关心。”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平,平得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水,没有任何波澜。
廖三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站了两秒钟,转身走了。走回座位的时候,他的步伐很稳,和他来的时候一样稳。但他知道自己的后背在出汗,衬衣贴在皮肤上,湿湿的,凉凉的,很不舒服。
他坐下来了,把帽子重新戴回头上,帽檐压得更低了一些。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像在给什么东西打拍子,又像在数自己的心跳。
他数了十下。每一下都告诉他同一件事: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