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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雨连绵旧物见旧人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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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而是一种黏黏糊糊的、没完没了的小雨,像有人在天上撕一床永远撕不完的旧棉絮,棉絮化成细密的雨丝,缠缠绕绕地落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台阶上,落在行人的肩上,凉,但闷,闷得人心里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

谢云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她用指腹擦了一下,擦出一小片透明的圆,圆里是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院墙、灰蒙蒙的雨丝。她看了几秒钟,那片圆又被水雾蒙上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云没想到自己还会穿上记者的行头。她穿着浅灰色阴丹士林旗袍,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脸上只薄薄施了一层粉——不是为了好看,是怕灯光太亮照出脸上的疤。那道丁鸿礼留下的齿痕已经褪成了浅粉色,不仔细看倒也不显,只是她心里总觉得那里还印着一圈牙印,像一枚褪了色的印章,盖在她脸上,也盖在她命里。

李涯站在门口看她收拾东西,手里拿着件藏青色呢子大衣和围巾,等她穿戴。他已经看了太太好一会儿。没有催,就那么站着,大衣搭在臂弯上,像一尊等在那里的雕像。

“下雨了。”谢云转过身来。李涯把大衣递给她,她接过去穿上,扣子一颗一颗地扣。扣到第三颗的时候,李涯伸手替她扣了第四颗,有点磨蹭——他不想她去,李涯担心她和孩子,谢云怀孕的事情他们夫妻没有告诉任何人,现在月份小,倒看不出来。

“非去不可么?”他问。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他已经尽力克制但还是藏不住的不情愿。

谢云把那只旧皮箱合上,试了试锁扣。这只皮箱还是她在苏州念书时用过的,箱角磨白了,铜扣也失了光泽,但她懒得换,做记者嘛,太簇新了反倒不像。“站长点的将,我能说不去?”她直起身,看了他一眼,“你放心,不过是充个人场,写几篇稿子,又不是真让我去套情报。”

李涯没接话。他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那场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左眼眶还留着一圈淡淡的青黄,像一枚熟过头的杏子搁久了皮上泛出的那种颜色。因为他这副样子,站长不许他露面。

李涯站在那里,手插在裤袋里,指节捏得紧紧的,像是在忍着什么话没说。

谢云知道他在忍什么。军调的事搅了快一个月了,天津站上上下下都绷着一根弦。共方代表已经到了,住在那边的驻地,美方代表居中调停,天天开会,天天谈,谈不出个结果。站长把她派去“随团采访”,说是采访,其实就是以记者的身份在旁边盯着,看看共方有什么动静,顺便——这是站长私下交代的:看看代表团的随行人员里有没有“老熟人”。

老熟人。谢云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像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不疼,但闷闷地响了一声。她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谢若林那边有个朋友,可以搞到几张记者证。”她当时说,“我跟他提过了。”

站长很满意,夸她办事妥帖。

她没有告诉站长,她跟谢若林提这件事的时候,兄妹两个正谈完生意在外面给晚秋买零嘴。他一手拎着点心,一手夹着烟,听她说完,眯着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我早料到会有这一天”的了然。

他吐了口烟,慢吞吞地说:“你,你想好了?这一去,碰,碰上谁可说不准。”

“碰上了又怎样?”谢云当时说,语气比她心里的感受轻得多,“各为其主罢了。”

谢若林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把烟掐了,说记者证的事他去办,让她别操心。

此刻谢云站在家门口,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清出去,回头看了李涯一眼。“我走了。”

李涯走过来,伸手替她整了整围巾。他的手指碰到她后颈的皮肤,凉凉的,带着一点烟草味。他整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仔细才能做好的事。

“早点回来。”他说。

谢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听见他在身后又说了一句:“你那支钢笔太旧了,换一支吧。”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支钢笔......他看见了。她今天早上从抽屉里拿出来的时候,李涯正站在窗前系袖扣。他应该看见了,但他什么都没说,直到现在。

“用惯了。”她说,没有回头。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引擎发动,车子驶出院门。车子开走了。雨幕把车尾灯搅成两团模糊的红,像两只哭肿的眼睛。李涯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杨妈出来问他中午想吃什么,他才回过神来。

“随便。”他说,转身回了卧室。

梳妆台上还有太太早上梳头时落下的一根长发,弯弯曲曲地盘在桌面上,像一个小小的问号。他看了那根头发一会儿,没有动它,坐下来,点了一支烟。

烟烧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那支钢笔,太太以前没怎么用。是最近才翻出来的。他不知道那支笔是谁送的,但他知道八成是那个人送的。他没有给太太买过钢笔。他只给她买过大衣、手套、围巾、点心、钻戒、发卡、手表还有一些小东西,就是没有买过钢笔。

他把烟掐了,又点了一支。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青石板地面上砸出一排浅浅的小坑。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打得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一片一片地在风里挣扎着。

军调会场设在旧英租界的一栋大楼里,雨水把大楼的灰砖墙面淋成了深灰色,窗户玻璃上全是水痕,从外面看进去,里面的人影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门口挂着中美两国的旗,两边还各插了一面旗——青天白日满地红和那面她不敢看却又不得不看的红旗。

谢云下了车,在门口站了一瞬,把记者证挂在胸前,抱着笔记本走进大门。谢云在门口收了伞,甩了甩伞面上的水,把伞靠在门口的伞架上。地上全是湿脚印,来来往往的人踩得瓷砖地面一片狼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冷的、混合着雨腥味和旧楼霉味的气息,沉闷得像一口没有盖严的棺材。

她走进大厅。人已经来了不少。中方代表、美方代表、随员、记者、翻译,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茶歇的桌上有咖啡和点心,有人端着杯子在寒暄,有人在翻文件,气氛倒是热络的,热络得像一层抹在伤口上的药膏,看着光鲜,底下还在化脓。

记者区在会场的右侧,几排长桌,每张桌上放着一盏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光线昏黄,照得桌上的纸张泛出一层旧旧的暖色。谢云没有往角落里去。她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选了一个中间的位置,既不太靠前引人注目,也不太靠后看不清台上。桌上除了台灯,还贴心地摆了一盒“三炮台”香烟,下面压着一张注意事项:“提问请举手,问题请围绕停火协议”。她看了一眼,心里发笑,所谓“围绕”,翻译过来不就是“别问我们不想答的”。

谢云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她今天不是主角,她只需要在这里坐着,听,看,记,把该记的东西记下来,回去交给站长。至于这些内容最后会被怎么用,那不是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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