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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雨连绵旧物见旧人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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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了她的手。她的手握着那支笔,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他记得那双手,记得它们曾经在延安的窑洞里给他缝过扣子,记得它们曾经抱着星星在月光下轻轻地拍,记得它们在审讯室里拿起刑具时毫不颤抖。那双手做过很多事,好的坏的,温柔的残忍的,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此刻他看着它们,什么都想起来了。

她把笔帽套在笔杆尾端。那种“咔嗒”声他听不见,隔着大半个会场,他不可能听见。但他看见了那个动作——拧开、写、套上、再拧开。那个动作他看过无数次,在西安的报社里,在延安的窑洞里,在枣园的会议室里。每一次她开始写东西之前,都会把笔帽套在笔杆尾端,套得很仔细,严丝合缝,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丁鸿礼把目光收回来,落回手中的文件上。文件上的字他一个也看不进去,那些字像被水泡过了一样,模糊的,扭曲的,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太响了,响到他怕旁边的人听见。

他把文件翻了一页,假装在看下一页,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她对自己有爱吗?丁鸿礼曾发誓绝不会再问这么愚蠢的问题了,然而此时此刻,这个问题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他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眼前人与昔日在延安时似乎没有什么区别——一样的沉静,一样的从容,一样的坐在角落里不声不响,像一株长在田埂上的野草,不争不抢,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她穿着灰色旗袍,头发挽在脑后,低着头写字的样子,和数年前在延安窑洞里一模一样。他甚至觉得她下一秒钟就会抬起头,对他笑一笑,说“鸿礼,你回来了”。

但她没有抬头。

她从始至终没有抬起头来看他一眼。

丁鸿礼确认谢云不知道他回来——他来完全是临时的决定。代表团原定的代表另有其人,那人临时病了,他被从北平紧急调过来,今天早上才接到通知,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就赶来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天津有“旧相识”——准确地说,他告诉过组织,组织让他“以大局为重”。所以没有人知道,当他走进这栋大楼的时候,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那么,这一切都难以解释。

她不知道他会来,她不需要在他面前演戏。那支笔不是道具,不是试探,不是攻心战术。那支笔就是一支笔,一支用了几年的、笔杆掉了漆的、一直没有被扔掉的旧钢笔。一只曾写下谴责日本轰炸平民文字的钢笔,一只曾给他回信的钢笔,一只曾写下他们女儿名字的钢笔,一只曾在延安见证大大小小会议的钢笔,将于今天重见天日,记录两党的洽谈。

谢云又会用这只钢笔写下怎样的文字?

不讽刺么?

丁鸿礼不敢奢想她还能回想起昔日的理想,胸口的疤又在隐隐作痛。他问自己:这是在做甚么?

丁鸿礼,你在做甚么?

你是一个共产党人,她是国民党的特务。她手上沾着同志们的血。她曾经骗了你,骗了所有人,骗了这么些年。你胸口的疤是她留下的证据。你应该恨她,应该视她为敌人,应该在她被点名批评的时候在心里说一声“活该”。

而不是在这里,在军调会场上,在一群同志和领导面前,看着一支旧钢笔就发起呆来。

她是一个叛徒。你不该纠结于一个叛徒用什么笔来写字。主义之争,个人的爱与痛在这面前是多么渺小,你还要执迷不悟么?

他把那页文件又翻了一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会场里渐渐安静下来。美方代表宣布会谈开始,各方代表依次发言。她坐在记者区靠中间的位置,周围全是人——有《大公报》的,有《益世报》的,有中央社的,还有几家外国媒体的驻华记者。有人在抽烟,有人在喝茶,有人在小声交谈,空气里混着烟草味、茶味、湿衣服的霉味和人身上的体温,闷得人昏昏欲睡。谢云一直在写。她的笔尖几乎没有离开过纸面,从第一个发言人写到最后一个,从开场白写到总结陈词,从客套话写到实质性分歧。她写得很快,字迹却依然工整,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输入什么就输出什么,中间没有任何卡顿。她写得不快不慢,字迹工整,像一个真正的记者在记录新闻。她做这种事实在太久了,久到成为一种本能:把眼睛看到的东西变成文字,把文字变成情报,把情报变成功劳,把功劳变成......

变成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吗?不知道。她只是在写,把听到的字一个一个地搬到纸上,搬完一页翻一页,翻完一页再搬。她不敢停,怕一停下来手就会抖,怕手一抖笔就会掉,怕笔一掉就会发出声响,怕声响引来某个人的目光。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笔记本上已经出现了好几个错字。她涂掉了,重写,又错,又涂掉。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她的笔迹一向是出了名的工整,在延安做会议记录的时候,领导还夸过她“一字不苟”。

现在那页纸上有多少墨团?她不敢数。

会谈进行到一半,到了记者提问环节。这是事先安排好的——不完全是,记者们可以自由提问,但哪些记者能站起来,问什么问题,大概的方向是有人打过招呼的。谢云知道这一点,余则成也知道。他们今天坐在这里,名义上是记者,实际上是一根根线,线的那头攥在站长手里,站长让他们往哪拽,他们就往哪拽。

余则成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一个真正的记者那样,先是举手,等主持人点到他的名字,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清了清嗓子。谢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看不出一丝破绽——既不过分热切,也不故意冷淡,就是那种一个尽职的记者在提问时该有的样子,认真、专注、不带个人色彩。

“我想请问共方代表,”余则成说,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关于目前国共双方的停火协议执行情况,共方有何具体评价?是否存在贵方认为未得到有效执行的情形?”

这个问题问得很“安全”。几乎是中性的,谁听了都不会觉得有问题。谢云却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问题本身,而是余则成问这个问题时的姿态。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台上的共方代表,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是友善,也不是挑衅,而是一种“我知道你会说什么”的耐心。

这种姿态之微妙,谢云太熟悉了。她从前用过无数次。

谢云心下有了一些猜想,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又涂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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