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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暗流涌白雪覆前痕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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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则成最近在琢磨一件事:谢云到底知道多少,以及她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不是他第一次琢磨了。自从军调会谈那次之后,他就一直在琢磨。

琢磨这个词太轻了,其实像用手掌反复摩挲一块鹅卵石,把石头盘出了包浆,石头还是那块石头,手已经不是那只手了。那天散会后谢云看他的那一眼,不,不是看。看是有对象的,你看花,看天,看人,都有一个落点。她没有落点。她的目光从他身上过了一遍,像一把极窄极锋利的刀从肉里刺过去,不疼,但你感觉到有个冰凉的东西进去了,又出来了。你低头看,皮肉完好,连个印子都没有。但你知道它进去过。那种感觉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洗不掉,用手搓也搓不掉,晚上躺在床上余则成还在想那个感觉,想着想着就觉得脖子上有什么东西在爬,一摸,什么都没有。

余则成已对危险有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嗅觉。这话他说不出口,因为说出来显得矫情,像那些写诗的青年。但他确实能感觉到,不是闻到什么气味,不是听到什么声音,是空气里有一种很细微的变化,就像暴雨来临之前,天还是蓝的,云还是白的,但你的皮肤知道要下雨了。汗毛微微竖起来,毛孔收紧,后脑勺有一根筋在轻轻地跳。而谢云看他的时候,不是注视,是打量。像一个人在菜市场挑鱼,这条翻翻鳃,那条按按肚子,不急,反正总有时间。

更让他不安的是,谢云没有动他。

按理说,如果她怀疑他,她应该做点什么——报告站长,跟踪他,给他下套,甚至什么都不做但至少应该离他远一点。但她没有。她该打麻将还是打麻将,该去站长太太家还是去站长太太家,见了他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叫一声“余主任”,点个头,然后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不急不慢,像一只在自家地盘上散步的猫。她甚至偶尔还跟他开两句玩笑,“余大哥今天气色不好,是不是惹翠萍姐生气,让你睡沙发了?”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嘴角那点弧度,多一分显得热络,少一分显得冷淡,就卡在那个刚好的位置上,让你挑不出毛病。余主任不敢放松警惕,就像台阶上的青苔,绿得发黑,跟石阶混为一体,不仔细瞧是看不出来的,然而踩上去才知道滑腻腻的,一个不小心就要摔跟头。

余则成每次都笑着应付过去。但他的后背是凉的。不是那种被冷风吹的凉,是从脊椎骨缝里渗出来的凉,像有一条小蛇顺着脊柱往上爬,爬得很慢,鳞片刮过骨节,一节一节地往上走。他清楚,这种游刃有余的松弛比敌意更危险——松弛意味着掌控已成定局,而自己尚在局中浑然不觉。你站在台上表演,台下的观众鼓掌叫好,你以为自己演得不错,其实幕布后面的人早就知道你在演戏,他留着你不拆穿,只是因为还没到时候。也许下一分钟就拆穿,也许明年。这种不确定比确定更让人发疯。确定的东西你可以应对,不确定的东西你只能等。等待是最残忍的刑罚,刽子手举着刀站在你身后,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砍下来,你只知道他已经站在那里了。

可她知道。余则成越来越确定。

就像你走在旷野中,四顾无人,天高地阔,自以为自己是唯一的活物。然而有一张网已经张开了,鱼线织成的,透明得看不见。你以为前面什么都没有,抬脚走进去,才发现四面八方都是线,缠着你的手腕、脚踝、脖子,你一动,它就收紧。一根鱼线,已经轻轻搭在余则成的肩膀上,很接近他的脖子,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就勒紧了。也许谢云就是那个握着线头的人,也许不是。也许她也是线,线的那一头牵着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抽着烟,等着。

那个人是谁?是谢云还是李涯?又或者......是站长?

余则成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只是不喜欢,是恨。他恨这种被人捏在手心里的感觉,恨这种连恨都不知道该恨谁的状态。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被动。被动地等,被动地猜,被动地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排练可能发生的事,排到最后,即使什么事都没发生,但他已经精疲力竭了。

这件事他跟组织汇报过,然而组织对这种模糊不清的事态另有想法。

余则成目前的上线和廖三民一致,此刻他站在杂货铺后屋里,老周坐在煤油灯下听完他的分析,没有立刻表态。煤油灯的灯光把老周的影子投在墙上,黑乎乎的一大团,随着灯火的跳动一抖一抖的,像一个活物在呼吸。

老周抽旱烟,一口一口地抽,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散开,像一团不肯散的阴魂,盘旋在头顶上,盘成一个个圈,又散开,又盘起来。抽完了一袋,他把烟灰磕在鞋底上,那个动作很重,“笃”的一声,像在钉什么东西。很突兀地说了一句:“你觉得她有没有可能争取过来?”

余则成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老周会问这个。

争取?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像一个鞭炮塞进了耳朵里。谢云,李涯的太太,毛人凤夫人的干女儿,这样的顽固分子,她出卖过多少同志?她的手上沾了多少血——不一定是她亲手杀的,但那些名字,那些被她经手过的名单上的人,现在还活着的有几个?

这种人,争取过来?

余则成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人攥了一把。他不是不相信组织的判断,他是觉得这件事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荒谬的味道。你在悬崖边上走,已经很危险了,现在有人告诉你,你伸手去拉对面的人一把,把那个人也拉到你这边来。

拉得过来吗?

拉不过来呢?

你手伸出去,她没接,反而推了你一把,又怎么办?

“她以前在延安待好几年。”老周说,“你不是说她看我们的眼神不对劲吗?她从前在西安也算有不小的贡献,这样的人还是有争取的价值的。”

余则成想起军调会场上,谢云看共方代表团的眼神。不是恨,不是好奇,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看老朋友又不敢认的神情。那种神情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一瞬,但那一瞬里塞了太多的东西,像一个塞得太满的抽屉,你拉开一条缝,里面的东西就往外涌。

他当时觉得那是特务的职业病,不过观察目标而已。但现在回想起来,也许不止。也许那一秒钟里,她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那个没有离开延安的自己,那个还在窑洞里写字的自己,那个还没有嫁给李涯的自己。

那个叫程文意的女人已经死了,活下来的这个人替她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抽屉关上了。

“我觉得,”余则成斟酌了一下用词,每一个字都放在天平上称过,“她对我们没有敌意。但这不代表她愿意倒过来。她不是那种会被轻易说动的人,可行性不大。况且,她先生是李涯......”他说到“李涯”两个字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微微往下沉了一下,像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李涯。整个天津站最硬的一块骨头。你挖他的墙角,他闻不出味道吗?李涯不是那种能被枕边风吹倒的人,只怕枕边风还没吹他就已经翻过身来盯着看。

老周点了点头。“试试看。”又沉吟一会,“你不要出面,让丁鸿礼去,总归做了几年夫妻,了解她。”

余则成没有反对。丁鸿礼和谢云有旧,这是最好的突破口,然而也是极险的一步棋。谢云可能答应见他。然而丁鸿礼那个人,对谢云的感情太复杂了,复杂到他自己都理不清。一个理不清自己感情的人,去执行需要绝对冷静的任务,就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去走钢丝。

能走吗?

也许能。但掉下去的概率比平时大太多了。他心里有个洞,那个洞的形状和谢云一模一样,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拿别的东西往里填:任务,信仰,时间......但填来填去,还是填不满。你往洞里扔东西,东西掉下去,没有声响,没有回音,你甚至不知道那个洞有多深。让这样一个人去接近谢云,他会不会一见到她就掉进自己那个洞里爬不出来?

但余则成没有说出来。组织不知道他们之间的那笔烂账,组织决定了的事,他只有执行的份。这是纪律,也是自我保护。有些话说出来就是错,不说出来还可以假装没想过。他把那点不安卷起来,塞到心底最角落里,像把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揉成团塞进口袋里,假装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他回到家,翠萍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油烟味从厨房飘出来,钻进客厅的每一个角落,钻进他的鼻孔,钻进他的胃里。那是豆瓣酱的味,还有一点点糊味——翠萍用不惯炉子,炒菜总是火太大。余则成站在窗前,看着邻居家的灯光——谢若林和晚秋住在那里,谢云和谢若林往来密切,她会不会让她堂哥监视自己......

那扇窗户里透出来的光黄黄的,暖的,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普通的、没有秘密的人家。他知道这世上没有正常的、普通的、没有秘密的人家。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人在盘算什么,或者在害怕什么。

余则成点了一支烟,吸了两口,又掐灭了。掐灭的动作很用力,像在掐死一只虫子。

翠萍不知道他的烦心事,从厨房探出头来。“老余,吃饭了!”她的声音隔着油烟飘过来,又热又亮,像冬天里突然开了一盏大灯。

“来了。”他说。这两个字说得快而轻,像急着把什么东西藏起来。

他往餐桌走,心想:如果谢云真的能争取过来,那会是一招多妙的棋。她知道的秘密,够写一本比电话簿还厚的书。她会是一把插在敌人心脏里的刀,一把谁也想不到的刀。但如果她不能,如果她只是假装被争取,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反咬一口,那余则成不是在下棋,是在用自己的命填坑。

不,不只是自己的命。老周的命,廖三民的命,翠萍的命,所有跟他有联系的人的命,都会变成这个坑里的土,一层一层地盖上去,最后谁也找不到谁。

他坐下来,端起饭碗,扒了一口饭。米饭是热的,软软的,但他嚼着没什么味道,像在嚼纸。翠萍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今天在站长太太家打牌的事,说她赢了多少钱,说梅姐今天心情好,说谢云今天没来,说“她最近像是身体不舒服,看着脸色不太好”。余则成“嗯嗯”地应着,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谢云脸色不太好。他早注意到了。不是蜡黄,是一种白,白得有点发灰,像一张被揉皱又抚平的纸。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他忽然想到了一个词:褪色。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衣服,原来的颜色还在,但已经淡了,淡得你分不清它是蓝的还是灰的还是白的。一个女人在褪色。为什么?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想太多的人,容易露馅。可他压不住,那个念头像一颗钉子,你越砸它越往里钻。谢云的脸在他脑子里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一张脸惨白惨白的,像是从什么地方渗出来的光。

丁鸿礼这回没有去茶楼。余则成传过来的条子上写了一个咖啡馆的名字,在法租界,人不多,老板是个白俄佬,听不懂中文。那条子上的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的,像生怕谁看不懂似的。丁鸿礼知道余则成的用意:选个陌生地方,不容易被盯上。但他也知道,在天津这块巴掌大的地面上,你要想完全不被盯上,除非你钻进地缝里。每一个角落都有眼睛,每一双眼睛后面都有一个人,那个人在想怎么拿你的命去换功勋章。

他到的时候,谢云还没来。他选了角落里一张桌子,背对着墙,面对着门——这是做地下工作的人的本能。你永远要把后背交给一堵墙,因为你不知道背后会伸出一只什么样的手。他不能确定自己背后是什么,至少能确定墙不会捅他一刀。

他点了一杯咖啡,没喝,看着杯口的热气一点点散掉。那些热气扭来扭去,像一个个问号,升起来,散开,没了。新的热气又冒出来,又扭,又散。他盯着那些问号,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他不想来。

不是不想见她。是想见她。想得骨头缝都在痒。痒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你不碰它,它就在那里,一跳一跳的;你碰了,更痒,痒到你恨不得把那块肉剜出来。她就是他骨头缝里的那个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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