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往回走。这一次脚步慢了很多,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咯吱,咯吱,咯吱——雪地上留下一串新的脚印,和来时的那一串并排着,一深一浅,像两个走在一起的人。他来的时候是一个人,回去的时候,家里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加快了脚步。不是因为他想见她,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应该快一点。这么冷的天,她一个人在家,炉子会不会烧?被子够不够厚?她有没有吃东西?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每一个都很具体,每一个都很“应该”。不是因为他关心她,是因为他应该关心她。她是他的“表姐”,他应该关心她。
他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像在念咒。
院子里青石板路上已被踩出了几条湿漉漉的小径,露出底下的青灰色石板,门口石缝里未被扫走的残雪还没有化干净。谢若林来了,穿着一件灰色细丝驼绒长袍,外面罩了一件黑色呢子大衣,围巾是深灰色的,羊毛的,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把半张脸都埋进去了。
他手里的纸袋往谢云面前一放,“点,点心。你不是说,说上次那家的不好吃吗?”
谢云正在客厅里翻一本旧杂志,见他来了也不起身,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你倒是记性好。”
谢若林坐下来,四处张望了一下。“李,李涯呢?”
“站里有事,下午才能回来。”谢云放下杂志,看着他把围巾解开,一层一层地从脖子上绕下来,绕了三四圈才绕完。他做事总是这样,慢,但稳。不是故意慢,是天生的慢。说话慢,走路慢,连喝一口茶都要端起来先看看汤色再送到嘴边。
“你,你最近身体怎么样?”谢若林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还行。”谢云说,“能吃能睡。”
“瘦,瘦了。”谢若林放下茶杯,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上,上个月的,账。你看看。”
谢云拿起来,没有打开,只是捏了捏厚度。“多少?”
“够,够你用一阵子了。”
谢云把信封收进茶几下面的抽屉里,又嘱咐他“你在外面跑的时候,小心一点。现在风声紧,陆桥山那边的人出门就跟着。”
谢若林摆了摆手。“怕,怕什么。我又不,不是你们保密局的,他盯我作,作甚。”
“就冲我们的关系,他就不会放过你。”
谢若林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在嘴里泛苦,他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还是把那一口咽下去了。
“晚秋最近怎么样?”谢云看出他兴致不高,换了个话题。
谢若林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还,还是那样。”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没什么分别,但谢云听出来了。
“天天看,看书,看一,一下午,也不说话。我跟她说,你,你出去走走,她说外,外面冷。我让她来找,找你打牌,她说不,不想动。”
谢云没有说话。她见过晚秋那种状态。不是生气,不是伤心,是一种很空的、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的状态。你跟她说话,她会应你,但她应你的不是她,是她的壳。真正的她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也许躲在书里,也许躲在梦里,也许躲在某个她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方。
“她心里有事。”谢云说。
谢若林把茶杯放下,茶杯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脆响。“她心里一直有,有事。”他重复她的话,像一面镜子,但镜子底下是水,水底下是石头,石头底下压着什么,他不肯翻出来看。
谢云看了他一眼。“那你呢?”
“我?”谢若林愣了一下,“我怎,怎么了?”
“你就打算一直这样?”
谢若林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枝丫上还挂着雪,几只麻雀在雪地上蹦来蹦去,找食吃。他看了很久,久到谢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我,我能怎,怎么办?”他终于说,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话,“她心里有,有别人。我娶她的时候就知道。我以,以为时间长了会好.....现在看,看来,也不,不怎么管用。”
谢云没有接话。她知道他说的是谁。余则成。住在隔壁的那个人,每天从他们家门前走过的那个人,晚秋每次看见都会把目光移开的那个人。谢若林也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后悔吗?”谢云问。
谢若林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不是熬夜的那种血丝,是一种更深的、像是从里面渗出来的红。他看着谢云,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不,不后悔。”他说,“她是我太,太太。我娶了她,就会对她负,负责。她心里有谁,我管不,不了,但她在哪,我管得了。”
谢若林站起来,拿过围巾,一圈一圈地往脖子上绕,他绕得很慢,像预备上吊殉夫的节妇。“我,我走了。晚秋一个人在家,我,我不放心。”
谢云送他到门口。门外的风停了,空气干冷干冷的,吸进鼻子里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树枝上的雪时不时滑下一堆,砸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
“哥。”谢云忽然叫了他一声。
谢若林转过身。
谢云张了张嘴,想说“你对晚秋好一点”,想说“你别总是往外跑”,想说“你多陪陪她”。但她看着他的脸,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知道,他说“我管不了”的时候,不是放弃了,是认了。认了比放弃更难。放弃还有力气走开,认了是你明知道前面是什么还站在那里。
“……路上小心。”谢云说。
谢若林点了点头,“进去吧,外边冷,别,别冻着了。”转身走了。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方叹气。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雪下得很慢,像是有什么心事。这雪不是大片大片的雪花,是很细很细的雪粒,像盐一样洒下来,洒在屋顶上,洒在树枝上,洒在谢若林走过的那串脚印上。脚印慢慢变浅,变淡,最后被雪盖住了,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有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在雪地上踩出几朵梅花印,然后跳上窗台,隔着玻璃看了她一眼,又跳走了。
雪会停的。但雪停了之后,该来的还是会来。
厨子有话说:廖三民终于等来了他想要的“太太”,那女人藏蓝色掐腰棉袄,拿着旧皮箱,没有笑,只微微点了一下头。干净,利落,像一个没有性格的影子。因为廖三民看她的目光,全程都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他不自觉地就开始代入另一个人的样貌。他心里其实隐隐是后悔的,后悔牵扯进另一名同志,又对自己的决定有些后悔,所以他可以说是十分鲁莽地去找老周,他需要老周告诉他谢云是百分之百的敌人才能把这股子后悔压下去。然而老周的话给他迎头一棒,“一股火腾的一声燃起来。原来,原来,她和自己也是一样的信仰么。”这不是信仰的共鸣,这是欲望的借口。他高兴,因为如果谢云不是敌人,那他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就不再是罪过了,他不需要再控制自己不去看她,不需要再假装冷漠。这个高兴是真实的,但也是可悲的。他在用组织的决策为自己的私心开脱。他自己也很快意识到这一点,他为自己感到羞愧,但是又必须说服自己去扮演好廖三民这个角色应该做的事情,事已至此,是不能回头的。至于他能不能管好自己不做越界的事,估计连他自己也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