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雪还在下。
舅姥爷讲完最后一句,就没有再说话了。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经凉透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像是要把方才说的那番话尽数咽进喉咙里。
穆旼坐在对面,听完之后很久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脑子里有很多东西都在转,譬如,那只狐狸,那个叫做凌真择的知县,那件不合身的旧衣裳,还有…那双雪色的眼睛。
它们就像雪一样缠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哪片。
没来由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看见手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冒出汗来。“所以…”他开口,声音却有点哑:“那只狐狸…等了他上千年?”
舅姥爷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穆旼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凌晞,就是那个凌真择吗?”
舅姥爷淡淡看了他一眼:“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人是同一个人,”舅姥爷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但魂魄早就转了几世,早就不记得从前的事儿了。”就像一杯水倒进海里,再次舀起来,还是那杯水吗?
“可是那狐狸不管这些。”舅姥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只狐狸只要那杯水,不管是否掺了泥沙,也不管是否流了多远的路。
这后边的几句话舅姥爷没有跟穆旼说完。就算是说了也没有什么用。
有些事情只有当事人自己最清楚,可又有一句话这么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到底是当局者迷,还是旁观者清,或许还是一场千年难解的缘。
“可是姥爷…凌晞的‘平地木’,又是什么意思呢?”
舅姥爷这次没有再说天机不可泄露。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穆旼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平地无根之木,”舅姥爷终于开口,“无依无靠,也就意味着无枝可栖。这样的人,天生就极其容易和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扯上关系。”
穆旼背后忽然有些发凉,一个念头恍然出现,难以置信:“姥爷…你是说,那只狐狸是故意找上他的,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舅姥爷没有回答,有些话没必要说的太满,点到为止。
雪落在窗台上,落在先前出现雪茉莉的那扇窗上。
穆旼忽然站起来:“我去接他。”
舅姥爷也没拦着他,只是说:“你知道他在哪儿?”
穆旼一怔,还是自己太鲁莽了,“日渐山。”舅姥爷说,“往北走,过了那道结了冰的河,再翻过一个山头,不过那狐狸设置了障眼法,但你带上这个,应该能找到。”他从袖子里面摸出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纸,递给穆旼。
“姥爷,这是什么?”
“凌晞的贴身衣物沾过的气息,”舅姥爷说,“那狐狸闻得到的,你到了山脚,把他拿出来的话,他就会来找你。”
穆旼接过去,攥紧在手心里,生怕弄不见了。
“姥爷…我怕我带不回来晞小宝,姥爷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舅姥爷叹了一口气:“你别在那狐狸面前说这样的话,你就让那狐狸先养着吧,你也要学会独立,不过你可别跟那狐狸动手,你可打不过他。”
穆旼深吸一口气道:“我知道了。”
“还有——”
穆旼停了下来。
舅姥爷稍稍犹豫了一下子,千言万语也只在最后说了一句:“…去吧。”
***
先前已经挑明过,日渐山的雪,和别处不一样。
这里的雪不冷。凌晞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雪地里画圈圈。他画了一个很大的圈,然后把自己缩进去,像一只窝在碗里的小猫。
温郁站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
“狐狸,”凌晞头也没抬,“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呀?”
温郁没有回答。
凌晞扔掉树枝,仰起脸看他。温郁的脸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显得更白了,那双雪色的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不想回去吗?”凌晞问道。
温郁低下头,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你想回去吗?”他反问。
凌晞想了想,点点头,数了数自己的手指头,说:“我想哥哥了,也想姥爷,还有毛线。”
温郁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我送你回去。”
凌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你呢?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温郁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他只是蹲下来,伸出手,把凌晞围巾上沾的雪轻轻拂掉。
“走吧。”他说。
穆旼站在山腰上,正准备再喊一声,忽然看见前方不远处,雪地里有两个影子。
一大一小。
大的那个穿着黑色的旧衣裳,长发被风吹起来。小的那个裹在一件明显太大的外衫里走两步就要扯一下滑下来的袖子。
穆旼愣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倒是那个小的先看见了他。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