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晞松开温郁的手，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头扎进穆旼怀里。

舅姥爷给的那张黄纸好像没有发挥多少用处。穆旼想着。

穆旼下意识蹲下来，接住他。怀里那个软乎乎的小东西蹭着他的脖子，声音又黏又甜:“哥哥，你怎么来了呀？我好想你呀。”

穆旼抱住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

温郁还站在原来的地方，没有往前走。

风把他的长发吹起来，露出那张过于苍白、过于好看的脸。那双雪色的眼睛正看着这边——不是看他，是看他怀里的凌晞。

那眼神太复杂了。穆旼读不懂。可能他一辈子都不会读懂。

但他忽然想起舅姥爷说的那句话：有些东西，不是时间能算清楚的。

确实，这样的缘，这样的长情。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温郁先开了口。

“带他回去吧。”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雪里。

穆旼有些意外，抱住凌晞，凌晞从穆旼怀里探出头，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狐狸！”

温郁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小的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白茫茫的雪里。

凌晞愣愣地看着那个方向，嘴巴瘪了瘪，好像要哭。

穆旼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拍了拍他的后背。

“没事，”他说，“他会回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安慰凌晞，还是在安慰自己。

凌晞问：“真的吗？”

“真的。”

温郁没有回头。

他知道凌晞在看他。但他不能回头。

一旦回头，他怕自己走不了。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那件旧衣裳上。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问过他类似的话——“你会等我吗？”

他等了。

可是等到的这个人，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有哥哥，有姥爷，他会有他的世界。

而狐狸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

温郁闭上眼，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

他在想，该怎么和下一世的你说起从前的一切。该怎么让你——再一次，爱上我。

他想，如果转世的人能拥有记忆，是不是自己就可以不用那么小心翼翼？

雪越下越大。

温郁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只知道不能停，一旦停下来，他就会想回头，虽然穆旼已经带着凌晞走得很远了。他走到一棵枯树下，终于站住了。

这棵树是死的，枝干光秃秃的，连一片叶子都没有。他就这么靠在树干上，慢慢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千年前，他也这样等过。

那时候他等的人还会回来。现在他等的人回来了，却已经不认得他了。

不，也不是完全不认得。

凌晞叫过他“狐狸”，叫过他“温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的时候，偶尔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但也就只是一瞬间。

温郁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他掌心里，没有化。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凌真择也这样接过雪。那时候的长留，比现在冷得多。那个人站在县衙门口，哈着白气，随口说：“这雪真大啊，小狗狐狸，你冷不冷？”

他不冷。

他从来都不冷。

只有现在，他忽然觉得有点冷了。

他把那件旧衣裳裹紧了一些，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山下的方向，有灯光。那是凌晞回家的方向。

他没有往那边走。

他往更深的雪里走去，背影一点一点被白色吞没，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